讓時君棠沒料到的是,此番隨君入朝,少年天子竟在早朝之上,當著一眾文武百官的面,再賜御筆親書兩字,與先帝所賜“宣正”合為四字:“宣正靖功”。
立牌匾,鎏金御匾,即刻敕造,以彰其勛。
劉玚隨后又下旨,晉封時君棠為“宣正公”,官居一品,享公爵尊榮。
雖非世襲罔替,然以女子之身獲封公爵,實乃開天辟地以來未有之殊恩。
一時,舉朝震驚。
眾臣面面相覷,但都沒有人出來說一說,畢竟樁樁件件,方才發生,默認了實至名歸。
散朝之后,宮中偏殿。
皇后郁含韻攙扶著面色蒼白、步履尚顯虛浮的郁靖風緩緩步入殿內。
父女二人先是向著端坐于上的少年皇帝劉玚,鄭重行了大禮。
接著,父女倆又朝著時君棠一禮。
時君棠哪敢受皇后這一禮啊,迅速側身避開:“皇后娘娘萬萬不可,折煞臣了。郁家主身體得以康復,便是最大的幸事。”
“時族長,這一禮,含韻并非以皇后之尊,而是以郁家女兒的身份,感謝時族長救回家父性命。此恩此德,郁家沒齒難忘。”郁含韻真誠地道。
郁靖風氣息仍弱,聲音沙啞,透著劫后余生的滄桑與無盡感慨:“時族長,大恩不言謝。若非您仗義出手,老夫此生怕真要在那暗無天日之處,了卻殘生了。”
想起這幾日的囚禁折磨與家族劇變,他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至極的笑意。
“郁家主言重了,身體要緊,快請坐下說話。”時君棠道。
劉玚的目光落在郁含韻身上,想到她在郁太后面前一心救自已,又想到自已是不愿郁家再坐大的,但師傅說得對,倒下一個郁家,還會有張王李趙之家趁勢而起。
平衡,永遠比鏟除更需智慧。
想到此,劉玚開口,聲音已帶上屬于帝王的沉穩:“皇后,郁家主,朕不會追究郁家之責。郁太后之事,你們可有什么要說的?”
提及如同母親般撫養自已長大的姑母,郁含韻眼眶瞬間濕了。
她松開扶著父親的手,跪在皇帝面前:“皇上,臣妾深知太后娘娘她鑄成大錯,罪無可恕。臣妾無顏,更無立場為她求取寬宥。只求皇上饒她性命,允她安度殘生。臣妾愿代姑母領受任何責罰。”說罷,以額觸地,長跪不起。
劉玚望向師傅,見師傅點了點頭,看向跪地的皇后道:“太后雖有悖倫常,觸犯國法,然其終究是朕名義上的母后。性命可留,但自此之后,郁家上下,任何人不得再與郁太后相見,亦不得有任何形式的往來。她將遷居西苑別宮,非詔不得出。”
郁含韻與郁靖風愣了下,斷絕往來,形同永隔,雖說不能再見面,但相比性命之憂,這已是天子格外開恩。
父女二人對視一眼,均看到對方眼中的痛楚與一絲如釋重負,再次叩首:“謝皇上隆恩。”
這“不得再見”一條,是下朝后時君棠私下向劉玚提出的諫言。
皇帝不能殺太后,要不然必會有人大作文章。而她也清楚血脈親情的難以割舍,若要杜絕后患,必須斬斷郁太后與郁家之間最后的聯系,以防死灰復燃。
而郁家一夜劇變,權勢根基已然動搖,昔日依附合作的勢力難免離心。
郁家想要重整旗鼓,未來的希望,恐怕大半要系于郁含韻這位皇后身上了。若她能在將來誕下皇子……
當然,這是以后的事了。
郁靖風體力不支,很快便在宮人護送下離宮回府靜養。
郁含韻則得到皇帝允許,前去與幽禁中的郁太后作最后訣別。
偏殿內,只剩下師徒二人。
熏香靜靜燃燒,殿內一時靜謐無聲。
緊繃了一夜又半日的心神,直到此刻,才稍稍得以松懈。
兩人不約而同地,輕輕舒了一口氣。
劉玚望向時君棠,眼神里流露出這個年紀應有的對最信任之人的依賴與后怕:“師傅,昨夜朕聽見外面羽林軍與金羽衛廝殺的聲音……朕坐在那里,真的很害怕。”在師傅面前,他無需掩飾這份真實的恐懼與脆弱。
“一切都過去了。”時君棠淺淺一笑,“皇上,從今日起,你便正式親政,執掌這萬里江山了。”
“沒有師傅,就沒有朕現在的一切。”
“皇上言重了。你本就是天命之子。皇上,帝王之路,孤高亦險峻。今后,萬不可偏聽偏信,亦不可讓任何人輕易揣測圣意。你是皇帝,需耳聽八方,眼觀六路,心中自有丘壑,喜怒不形于色。讓臣子敬畏你,而非摸透你。這其中的分寸與奧妙,需要你自行慢慢體會、把握。明白嗎?”
劉玚起身,整了整身上明黃色的龍袍,朝著時君棠鄭重深深一揖:“師傅的教誨,朕必當時刻銘記于心。”
慈寧宮。
太后罵走了郁含韻后,胸中那口惡氣非但未消,反而越燒越旺。
她發髻微散,鳳冠歪斜,華麗的宮裝因劇烈的動作而起了褶皺,再也顧不得什么母儀天下的風范。
“廢物,都是廢物,連她也來假惺惺。”她嘶啞地咒罵著,隨手抓起手邊一個價值連城的琺瑯彩花瓶,看也不看便狠狠摜在地上。
“嘩啦——”脆響刺耳,瓷片與彩釉四濺開來,碎片攤在了一雙纖塵不染的玄色繡銀線靴子前。
郁太后喘息著,順著那雙靴子緩緩抬頭。
時君棠不知何時已靜靜立于殿中,正垂眸看著腳邊那些碎片。
“時君棠。”郁太后瞳孔驟縮,鳳眸因極致的恨意而幾乎迸裂,精心描繪的妝容也掩不住扭曲的面容,“你竟還敢來見哀家?”
郁太后的目光恨不能立刻撲上去將她撕碎。
時君棠的目光清冷如檐下冰棱,落在郁太后猙獰的臉上:“太后娘娘,今日傍晚,您便會被送往西苑別宮,了此殘生。此生,您將再無緣得見任何郁家親眷,更無可能,踏回這紫禁城半步。”
“時君棠,是不是你和姒家合謀設局,陷害哀家?哀家與你到底有何深仇大恨,你要如此處心積慮地害我,將我逼到這般田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