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未散,青灰界碑旁的身影已撩袍下拜。
“臣青州刺史趙晟,叩見皇上、皇后娘娘。”趙晟的聲音在清冽空氣中顯得格外沉穩。
身后幾名親隨亦齊刷刷跪倒。
“都起來吧。”劉玚抬手虛扶,語氣隨意,“此番朕與皇后隨師傅微服出行,不必拘禮。往后稱呼公子、少夫人即可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趙晟起身,隨即轉向時君棠,又是一揖,姿態恭謹如昔,“家主。”
時君棠微微頷首:“趙大人別來無恙。”她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,“你執掌青州一州政務,平常忙碌,這次不必親自遠迎。”
不過大半年未見,趙晟的變化挺大的,從前他眉宇間還能看出一些喜怒哀樂來,如今喜怒哀樂盡數斂于沉靜眸底,她是完全看不出半點情緒。
周身氣度亦愈發凝練持重,于官途而言,倒是好事。
從時君棠一下馬車,趙晟的目光幾乎是貪婪的落在她身上,從發髻玉簪到裙裾微塵,但很快便移開視線,那些深埋心底、連自已都覺得不堪的念頭,他絕不愿在她眼中留下絲毫痕跡。
“皇上與皇后娘娘,并家主親臨青州,一應路程下官不敢假手于人。”趙晟側身讓出通路,姿態恭謹,“請——”
自界碑至青州城尚有一日路程。
因著時候已晚,一行人在“九域樓”歇腳。
九域樓是時家商隊所住的客棧,并非時家產業,只是與當地客棧合作而掛的一個牌子。
“時家主。”掌柜早早迎出,滿面堆笑,“早就收到信兒,特意給您留了上好的客房,這就引您上去——”
“不用了,掌柜。“時君棠目光掃過廳堂,“按老規矩,商隊往常住何處,我們便住何處。”每次住都會體會一下商隊所住的地方,以便知道商隊住宿的情況。
“這些廂房就是商隊住的。”掌柜熱情又感激地說:“咱們青州這次雪災,多虧家主及時調糧賑濟,還讓各處鋪子賒借物資,允我們賣了再結本錢,這份恩情,咱們都記著呢。往后但凡是時家商隊,一概安排上等廂房,絕不敢怠慢。”
郁含韻不由側目看向時君棠,想到離宮時父親所說:“含韻,這一路你多看、多聽、多思。時族長身上有許多東西,是爹爹教不了你的。她的處事之道、待人接物,乃至胸襟格局,你若能領會一二,于你將來大有裨益。”
這一刻,她若有所思。
夜色漸深,時君棠沐浴畢便歇下了。
她廂房的后窗,正對著客棧后方一處僻靜小院。
趙晟獨自立在院中一株老梅樹下。
他望著那扇剛剛熄了燭火的窗,眸色沉如濃墨。明年的這個時候,
家主便要嫁與章洵為妻了。
到那時,他便真的連遠遠望一眼的資格,都將失去。
可現在,家主會在青州至少待上半個月,那他是否能做點什么?
可他配嗎?
家主那樣的人,又會對他這樣的人,多看一眼嗎?
次日,天氣晴好。
時君棠早早便起床,先是往街市上轉了一圈,察看雪災后的民生恢復。
待回到客棧時,晨霧尚未散盡,見趙晟正從樓梯下來。
“家主。”趙晟駐足揖禮。
“你來得正好,我有事找你。”時君棠坐到凳子上,讓巴朵拿出章洵給的卷軸交給趙晟。
時辰尚早,客棧只有他們幾人。
趙晟展開卷軸,見是五位妙齡女子的畫像,筆觸工細,各有風姿。
他抬起眼,目光里透出些微不解:“家主,這是?”
“你族中長輩替你相看的姑娘,都送到章洵那兒了。”時君棠端起茶盞,笑意溫煦,“你若有中意的,便讓章洵做主定下。趙晟,你今年二十一了吧?是該考慮婚配了。這五位姑娘家世品貌皆宜,你可有合眼緣的?”
趙晟握著卷軸的手指微微收緊,骨節透出一點白,目光卻牢牢落在時君棠含笑的臉上。窗外晨光斜照進來,給她側顏鍍了層柔和的淺金,那笑意明明如此明澈,落在他眼中卻刺得心頭一澀。
“怎么了?”時君棠見他神色似有異樣,問道。
趙晟合上卷軸。
“不仔細瞧瞧么?”時君棠微訝。
一旁侍立的小棗忍不住抿嘴笑了:“趙大人這般模樣該不會心里早已有人了吧?”
時君棠想了想,覺得還真有可能:“趙晟,你若真有中意的姑娘,只管說來。我親自為你下聘。”她親手栽培起來的人,自然要給足體面。
“多謝家主美意。”趙晟將卷軸遞回,聲音低而平穩,“下官暫無成家之念。”說罷略一躬身,“灶房早膳應已備妥,下官去瞧瞧。”
他轉身離去,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挺直,卻也透出幾分難以言說的孤清。
小棗在旁奇道:“家主,看趙大人說沒成親的打算不像做假,他該不會當年被沈氏傷得太重,這輩子都不打算成親了吧?”
時君棠:“......”不至于吧。
此時,劉玚與郁含韻從二樓走了下來。
一行人用了早膳,朝著青州城出發。
傍晚時分,車馬抵達青州城內的時家別苑。
時君棠照例召來青州各鋪掌柜,聽他們稟報這大半年來的經營。
原想著經了雪災,能維持已是不易,未料賬面上竟還有些盈余。
“老百姓念著時家雪災時開倉賑濟、賒借物資的恩義,都樂意來鋪里走動。”老掌柜拱手道,面上帶笑,“還是族長深謀遠慮,仁義之行終有回響。”
眾掌柜離去后,時君棠獨坐書房翻閱賬冊。
燭火搖曳間,小棗輕手輕腳進來,臉上透著壓不住的好奇與興奮:“族長,還真讓婢子猜著了,趙大人心里果真有人了!”
時君棠目光未離賬冊:“哪家的姑娘?”
“聽說是個孤女,咱們離青州后,趙大人救下個落難女子,一直養在私宅里,從不讓她露面。”小棗一臉好奇,“底下人都傳,趙大人寶貝得緊呢。”
時君棠這才抬頭:“養在宅子里?他不避嫌嗎?”
小棗眨眨眼:“該不會是納了妾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