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泰順著李承乾的手望去,原來他指的是冰瀑布的方向。
李泰點點頭,微笑著說道:“是啊,從這里看過去,大半個冰殿盡收眼底,當真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寶藏。”
盛夏時節能拿得出冰的人家就已經是貴族中的貴族了,何況如此巧奪天工的冰雕?
說這里是一座寶藏,在尋常人眼里這絕對是一句大實話,但在皇家人眼里,這里也就算是一處景觀而已,談不上什么稀世奇珍,算不得寶藏。
李泰這么說,一來是確實頗覺震撼,二來誰說話不是捧著說?
李承乾都說這里是一座寶藏了,他還非得說句掃興的話來拆一下臺么?
李承乾聞言微微有些愣神,前一世李泰用這座寶藏給老爹建起了大明宮,這里面的財富是遠遠多于國庫的,此時的他竟然毫不知情。
自己明告訴他這里是一座寶藏,他也完全沒有理解自己的話。
李承乾微不察地嘆了口氣,算了,既然他沒明白,那就先不告訴他了,反正他也不缺錢。
李承乾張開雙臂,輕柔地喚了一聲:“惠褒。”
李泰轉過身來,見他張開雙臂笑呵呵地看著自己,也不知道他這是什么意思,仔細打量一番,明白了。
他身上披著貂皮的大氅,胳膊張開露出了里面的絲羅夏衣,想必是有些寒涼。
李泰向前一步,抬手把他的大氅往中間攏了攏,又解開有些松了的系帶,重新幫他系好。
李承乾這個無奈,我這意思表達的還不夠清楚嗎?我就想跟你擁抱一下而已,算了,跟他不用客氣,直接抱。
“哥!”李泰猝不及防被抱住,身子一僵,心臟突突地亂跳,下意識便想掙扎。
可掙了一下沒能掙開,便也不再動彈,順勢抬起手臂,輕輕回抱住了他,聲音里帶著幾分困惑與擔憂,“你怎么了?是心里空嗎?”
“不是,是懷念。”李承乾抱著不肯松手,聲音透過衣襟傳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,“你知道我前世臨死之時,眼前閃過的畫面是什么嗎?”
畫面?李泰腦子里飄不出什么畫面,也想不知道李承乾在生死關頭能閃出什么跟自己相關的畫面,他就誠實地問道:“是什么?”
“是我和你的三次擁抱。”李承乾說著緩緩松開了手,雙手輕輕扶在他的雙肩,眉眼間沁著溫潤的暖意,“我們終于擁有了一次,跟生離死別無關的擁抱。”
李泰暗松了一口氣,想笑又沒笑出來,眼底掠過幾分悵然,輕聲道:“我只記得一次,就是武德九年六月初四。”
那是一個刻骨銘心的日子,兄弟二人躲在內宅深處,門外是兵刃交擊的廝殺聲、吶喊聲,聲聲刺耳。
他們緊緊相擁,在黑暗中等待著命運的宣判,早已約定好同生共死,有命便同享富貴,沒命便共赴黃泉。
“嗯。”李承乾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,聲音帶著幾分悠遠的悵惘,“后面的兩次你不知道,一次是你要去洛陽,而我正盤算著要殺你,你來向我辭行,我抱著你哭,那一刻我真的好難過,嘴上求你別走,心里盼著你走,因為我舍不得真的殺你。”
“最后一次,也恰是在這里。”他目光掃過周遭的冰雕,語氣中滿是物是人非的感慨,“那時我被囚禁在右領軍府,等著發配黔州。你要伴駕前往驪山,我們便是在這里告的別。”
“原來……竟還有這樣的事。”李泰的聲音很輕,目光也軟了下來,里面沒有驚懼或怨懟,只有一種了然的、沉靜的溫和。
他抬起手,輕輕按在兄長仍扶著自己肩頭的手上,用掌心溫暖著他微涼的指尖:“哥,能給我講講你前世的事么?我不想讓你一個人背負那些記憶。”
“好。”李承乾答應得很干脆,眼中卻漾開一點狡黠的笑意,“不過,這個說起來,話可就太長了,一時半會是說不完的,不如我寫給你,怎么樣?”
“好啊。”李泰喜色毫不掩飾地漫上眉梢,眼中流露出期待的光。
“那正好!”李承乾的笑意更深了,語氣輕快地說道:“昨天于志寧給我送來二十卷《諫苑》,囑我好生研讀,還要逐篇地寫心得,你先替我看著,看完寫份感想借給我抄,順便把東宮的那些奏章也替我批了。我好省出時間來給你寫那些前塵舊事,是不是?”
李泰嘴巴微張,一時竟有些語塞,只怔怔地望著兄長帶笑的臉。
他當然知道奏章就是權力,他更知道《諫苑》是什么。
《諫苑》可不是尋常的典籍,而是于志寧耗費心血編纂、專授儲君為政之道的珍本,堪稱萬金難換的瑰寶,其中微妙處,牽涉儲君心性與未來朝局走向。
這分明是一把足以窺探、甚至影響東宮思路的鑰匙,此等緊要之物,按常理來講,他都不應該讓自己知道它的存在,而他卻如此輕描淡寫地往自己的手里塞。
是試探?
是信任?
還是一種剖白?
他這是在告訴自己在他的面前無需設防?是這樣的嗎?
萬千思緒在心頭滾過,最終都化作了喉間一絲微澀的暖意。
李泰緩緩吸了一口氣,將那點震動壓在心底,再抬眼時,眸中已是一片了然的沉靜,嘴角卻忍不住揚起一個極淺、卻真切無奈的弧度。
“你對我的信任,是不是有些過了?”李泰看著李承乾的眼睛,他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,“你不能什么都交給我,人的野心不是生來就有,而是看到了希望之后才一點一點滋生、一點一點膨脹起來的。”
“一點一點,那多慢吶?想要你就說,”李承乾一字一頓地吐出四個字:“無、論、什、么。”
李泰呼吸一滯,所有話語都堵在了喉間。
他望著兄長眼中那片毫無陰霾、坦然到近乎銳利的信任之光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。
“瞧你那點出息!”見他這副模樣,李承乾不輕不重地在他肩頭捶了一拳,“記著,這天下萬物,只有你不肯開口要的,沒有哥不愿意給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