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日透過高窗上糊的素紗,在東宮書房內投下明亮卻并不灼熱的光斑。
殿頂的吊扇不緊不慢地旋轉,攪動著冰鑒中散出的絲絲涼意,將那熾熱的暑氣隔絕于朱門之外。
李承乾端坐于正位,李泰側坐于下首。兩人皆手持紫毫,各自伏案書寫。
空氣中彌漫著松煙墨特有的清冽,混合著殿內常年熏燃的冷檀香,靜得只能聽見筆尖劃過紙箋時那單調的“沙沙”聲。
這死寂的氛圍,反倒將窗外那一聲聲聒噪的蟬鳴襯得愈發清晰,卻又遙不可及。
忽聞“吱呀”一聲輕響,殿門被推開,一串極輕的腳步聲貼著地面由遠及近,瞬間刺破了這份凝固的靜謐。
趙德全腳步放得極輕,他先是給李承乾行了一禮,又向李泰略一躬身,這才壓低聲音,小心翼翼地稟報。
“太子殿下,漢王那邊派人遞了話過來。說漢王殿下足疾犯了,想要一些硝石制冰鎮痛。”
李承乾頭也沒抬,手中的筆并未停頓,只是從喉嚨里淡淡滾出三個字:“給他拿。”
“是。”趙德全剛直起身準備退下,一旁的李泰卻忽然擱下了筆。
他抬起頭,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,慢悠悠地說道:“硝石沒有,冰管夠。”
“是。”趙德全躬身應喏,直起身卻又小心翼翼地抬起頭,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李承乾,似乎在無聲地詢問該聽誰的。
李承乾擱下筆,抬眼掃了一眼滿臉堆笑的李泰,隨即又看向不知所措的趙德全。
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,又淡淡開口道:“凡是魏王殿下的命令,你直接執行便是,不必再來問我。”
“是。”趙德全躬身而退。
“還是你想的周到。”李承乾笑吟吟地看著李泰桌上的那一摞奏章,他批得還挺快的,不愧是上輩子當過皇帝的人,批這玩意兒就是得心應手。
“硝石有大用,不能隨便給人。”李泰說著拿起太子金印穩穩當當地蓋了一個章,然后又繼續批閱新的奏章。
“不能隨便給人?”李承乾幾乎不出聲地呢喃著重復了一句,笑得嘴角都要飄起來了。
李元昌想用點硝石,論兩的要,李泰都不肯給,給自己卻是一出手就一千斤。
這叫不能隨便給人?這分明是旁人不配,唯獨對我他才肯如此大方。
很快李泰就批完了所有的奏章,見李承乾還在奮筆疾書,他抻了個懶腰,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,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:“李元昌在東宮住了小半年,你還一直拘著不放,難不成打算給他養老么?”
提起李元昌,李承乾握著筆的手猛地收緊,指節泛白。
汝南公主無辜枉死的模樣瞬間浮現在眼前,那點被刻意壓下的恨意陡然翻涌上來。
把李元昌關在東宮為的就是報復,但又不能明目張膽地虐待,以免落人口,便只能換個法子折騰。
這半年來,李承乾對李元昌可謂“厚待”至極:每日三餐皆是肥美的牛羊肉,冰鎮瓜果流水般奉上,各式濃醇肉湯從不間斷,又嚴令他不得踏出宜春殿半步,連起身多走幾步都有人盯著。
短短半年,李元昌便足足胖了三十余斤,昔日還算英挺的身形變得臃腫不堪,痛風更是找上門來。
他大腳趾處腫起一個暗紅的大包,稍稍觸碰便疼得冷汗直流,犯病時更是蜷縮在床上輾轉反側,恨不得咬碎牙關,那滋味比死還難受。
“是該放他回去了。”李承乾緩緩松開筆,眼底的戾氣斂去,恢復了慣常的平靜。
既然李元昌的足疾已然落下病根,此生怕是再難痊愈,他的目的也算是達到了,沒必要再把人拘著。
李承乾淡然地看著李泰,說道:“另外,長孫渙也一并放了吧,我如今也用不上伴讀了。”
“他在這兒,就好比一根刺扎到舅父的嗓子眼了。”李泰語氣帶著幾分了然的通透,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,“放他回去,也好緩和一下和舅父的關系。”
“我們倒有個舅父,人家可沒外甥。”李承乾緩緩地搖了搖頭,跟舅父緩和關系?從沒想過。
“舅父待你再怎么嚴苛,心總還是好的,他只是希望你變得更好而已。”李泰冷氣森森地嘆了口氣,話鋒一轉,“對我就不一樣了,他時刻惦記著把我趕走。”
“他想把我們當棋子,”李承乾撩起眼皮看向李泰,眼底的溫和瞬間褪去,掠過一絲淬了冰似的陰鷙與睥睨眾生的冷傲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那就讓他看看,這盤棋到底是誰布的。”
“這可是一盤大棋,不必爭一時長短。”李泰抱著一卷書冊站了起來,說道:“奏章都替你批好了,這個我帶回去看。”
李承乾抬眼望了他一眼,緊繃的眉峰稍稍舒展,語氣里帶上了幾分難得的溫軟:“累了便回去歇著,那個不急。”
“好。”李泰頷首應下,轉身正要邁步,卻被李承乾叫住。
“對了,”李承乾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,又摻了絲不易察覺的期許:“明日的賞畫宴,你可不能缺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李泰微躬身,袍角隨著動作輕掃過案邊,姿態恭謹卻不顯卑微,聲音平穩從容:“臣告退。”
腳步聲漸遠,殿門輕合的“吱呀”聲再次融入靜謐,唯有冰鑒的涼意與松墨香氣依舊縈繞。
李承乾望著他離去的方向,嘴角彎起一抹笑意,他又提起筆,低頭繼續寫他的字。
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,但他的心卻奇異地靜了下來,李泰的步伐也變得堅定起來。
日頭正盛,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,卻也照得世間萬物無處遁形。
李泰瞇著眼,唇角帶著那抹慣常的笑意,仰頭望著那湛藍的天空。
生而為王乃是大幸,而這大幸之中又裹著大不幸。身為親王,受人仰慕的同時,難免也要受人猜忌。
若是受人猜忌,便只有兩條路可走,要么奪要么躲;若是無人猜忌,那又何必奪?何須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