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霄殿上香煙裊裊,龍涎香的清冽氣息纏裹著茶香與錦緞的柔膩,漫過雕梁畫棟的殿宇。
殿外天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入,將四壁懸掛的書畫映照得愈發鮮活,連殿柱上盤繞的金龍浮雕,都似因這雅致氣韻添了幾分溫潤。
御座設于殿中高臺之上,李世民身著明黃常服,目光掃過階下陳列的畫作,神色間帶著幾分贊許。
御座兩側設了軟榻,并不是給誰坐的,而是得了畫的大臣要把畫先交上來,就放到軟榻上打開,再根據畫作的大小選擇懸掛的位置。
太子李承乾身著月白錦袍,站在軟榻邊上,每展開一幅畫,他就感覺肉疼,恨不得把畫給扣下。
李世民每看到一幅新畫,也是暗自心疼。
這線條間的精妙越看越難得,奈何都已是各有歸宿,縱是帝王也不能把所有心愛之物都留下,這些都是李泰送出手的,總不好明搶。
李泰穿梭于群臣之間,陪這個說兩句,陪那個聊兩句,他可不知道他那個皇帝老爹在背后瞪了他多少眼。
這個敗家子,“青雀”兩個字在李世民的牙齒間被恨意磨成了齏粉,這么多、這么好,居然就只能看這么一會兒。
李世民微轉頭,見陳文笑得見牙不見眼,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,便輕聲地問了句:“你看這些畫好么?”
陳文笑是因為他覺得這些畫沒有一幅好的,哪幅都不如李泰特意給他畫的那幅傳神,冷不丁聽皇帝發問,他下意識地躬身應道:“好,好啊。”
“好有什么用?”李世民瞥了一眼那些畫作,神色淡然地說道:“一頓飯的工夫就看不著了。”
“陛下”陳文身子躬得更深了一些,也湊得更近了一些,低聲說道:“多擺一天宴席,便可多看一個晚上。”
“對呀。”李世民聞言眼中精光一閃,“還是你這老家伙鬼點子多!”
李世民也不是真的想把這些畫都留下,只不過就是沒看夠而已,一來畫太多,二來人太多,不方便他細細地看,只要多擺一天宴席,那不就有一宿的時間看了嘛,看夠了再讓他們拿走也就沒那么心疼了。
“殿下”趙德全微躬身,對李承乾說道:“四十七幅畫全都收上來了。”
“哦。”李承乾聞言,目光急切地在殿內逡巡。有的已經掛起來了,有的剛剛展開,有的卷軸還系著,“趕緊都打開,快些掛好。”
“是。”趙德全應聲后退一步,急忙指揮小黃門動作麻利些,卻又要輕拿輕放。
很快所有的畫都被打開了,李承乾快速地掃了一遍,四十七幅畫里并沒有房遺月的畫像。
李承乾的目光開始在大殿中掃視,發現房玄齡跟岑文本并肩而立,正站在一幅《寒松圖》前,兩個人笑吟吟地在評說著畫作。
房玄齡怎么沒交畫呢?是他不想交,還是惠褒不讓他交?總不能是忘了交吧?
李承乾又望向李泰,見他正從容地與百官寒喧,想來他不會阻止房玄齡交畫,他與房遺月交往是堂堂正正的事情,有什么必要瞞著?
大概是房玄齡故意不交的,房家縱然家教森嚴,可也不至于連畫像都不許見人吧?難道他對惠褒不滿意,不想把女兒嫁進魏王府?
李承乾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,信步走到李泰身邊,借故把他扯到一旁,悄悄地問道:“房家那幅畫怎么沒交上來?是你的意思嗎?”
李泰的臉色微沉,隨即強顏歡笑地搖了搖頭,輕輕嘆了口氣,小聲說道:“不是和你說過嗎?房公要把畫掛在廳堂,為此他們父女倆還當著我的面吵了一架。”
這話還是在他回城的路上,李治調皮地提起來的,回宮后諸事繁雜,他轉瞬便拋在了腦后,也再無人提起,是以李承乾對此事一無所知。
“畫掛在哪里又如何?難道還摘不下來了嗎?”李承乾眉頭微蹙,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與探究,追問道,“你且直說,房公到底是何用意?”
“還不夠明顯嗎?”李泰苦笑一聲,無奈地說道:“說掛在廳堂,不過是我在場時,他不得不找的托詞。實則是不愿把畫交給小姐保管,免得她多思多想。今日故意不交畫,更無非是想掩人耳目,不愿旁人知曉我與他女兒有所牽扯罷了。”
李承乾望著房玄齡的身影,咬牙切齒地罵了句:“鼠目寸光。”說著他抬手拍了拍李泰的肩膀,微笑道:“別灰心,我這就讓阿爺給你賜婚,我倒要看看梁國公有多大的膽子,敢抗旨不?”
說罷,李承乾便轉身要往御座方向去,袍角剛動,手腕就被人猛地攥住。
李泰的力道不小,臉上那點強裝的笑意早已褪得干凈,只剩眼底的沉凝。
李泰拉著他往殿柱陰影處又退了兩步,聲音壓得極低,“婚姻大事,豈能如此草率?賜婚之事萬萬不可。”
“怕什么來?”李承乾斜眉一挑,沉下臉來,“一道旨意把婚事定下,也省得夜長夢多。”
“哥,你放心,我自有主張。”李泰松開他的手腕,語氣懇切中帶著幾分篤定,“我得先弄清楚房公是對我不滿還是顧慮太深,若是他不喜我的品性,那就看房小姐的心堅不堅定了;若是他擔心與我聯姻會引起黨爭,那就讓他看到我的誠意,我可以放棄所有的官印,做一世富貴閑人。”
“做一世富貴閑人?”李承乾哼了一聲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,“想的倒美,我只允許你富貴,閑你就別想了。”
李泰正想再開口,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捷的腳步聲,一名小黃門躬身快步而入,神色略顯局促地走到趙德全身邊,附耳低語了幾句。
趙德全臉色微變,不敢耽擱,連忙趨步至御座旁,躬身啟奏:“陛下,殿外有位小姐求見,說手中持有魏王殿下的畫作,要前來參加賞畫宴。”
這話一出,殿內瞬間靜了幾分。
百官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李泰,又有不少人隱晦地掃向房玄齡,眼底藏著探究與好奇。
能持有魏王畫作、還敢貿然闖宮赴宴的小姐,身份已然呼之欲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