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王東宮賜畫的事早已傳得滿城沸沸揚揚,根本沒有任何的秘密可言,在場的各位基本上都知道細情。
這四十七幅畫都拿回來了,那李泰單獨送給房遺月的那一幅呢?
剛才沒人提這個事,是因為任誰也得給房相點面子,誰也不能當面去質(zhì)問“你家的那幅畫怎么沒交?”
沒人提不代表沒人琢磨,不少人都想看看李泰送給房遺月的那幅畫,有什么與眾不同之處。
李泰和房玄齡這兩個人的身位實在是特殊,一個是寵冠諸王的皇子,一個是權傾朝野的重臣,如果李泰向房遺月示好的話,那就是有聯(lián)姻之意。
如果房玄齡真的把女兒嫁給李泰的話,很多人都必須要考慮一下站位的問題了。
李泰的背后如果站著房玄齡的話,那就有足夠的底氣跟太子分庭抗禮了,房玄齡會是什么樣的態(tài)度?皇帝又會是什么樣的態(tài)度?
能在這座大殿上混到一席之位的,沒有一個傻子,見不著兔子沒有人會撒鷹,全都在默不作聲中悄悄地觀望著。
房玄齡聞報不由得一激靈,李泰是給遺月灌了什么迷魂湯了?她居然敢持畫闖宮,這丫頭瘋了不成?
想起那天她當著李泰的面就敢頂撞自己,闖宮的事說不定她也干得出來。
真要是讓她持畫闖到大殿上來,她爹的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?進門是頂著臉進來的,出門怕是要蒙著臉出去了。
李泰聞言心下一驚,那天在房府只覺得她很勇敢,萬萬想不到她竟然勇到了這個地步,這可不是勇了,這純是不顧體統(tǒng)、離經(jīng)叛道的渾!
李承乾亦是眉頭緊鎖,不動聲色地碰了碰李泰,低聲問道:“怎么回事?”
“我也摸不著頭腦。”李泰心里沒底,遲疑道:“真會是她?”
李承乾眉峰微挑,反詰道:“除了她,你還給哪個貴女送過畫嗎?”
“沒有。”李泰搖頭,心中警鈴大作,急切道:“不能讓她進來,她一步踏進大殿,就會淪為京中最大的笑柄。”
不管怎么說,不能眼瞅著她鑄成大錯,先把她攔住,其余的事日后再做理會!
李世民執(zhí)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,盞中琥珀色的酒液晃出一圈漣漪。
他目光似是不經(jīng)意地掃向御階下神色各異的眾人,房玄齡的驚怒、李泰的錯愕、李承乾的探究,皆落在他眼底。
殿內(nèi)方才還浮動的笑語喧嘩,此刻驟然凝滯,唯聞冰鑒化水滴落的清響。
“哦?”皇帝唇角牽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穿透寂靜,“魏王的畫作,竟成了叩宮的金帖?倒是有趣。”
他并未看李泰,目光轉(zhuǎn)向稟報的趙德全,“那女子所持,是何畫作?”
趙德全躬身更低:“回陛下,只說是魏王親筆,并未言明畫題。”
“父皇。”李泰近乎小跑地走到了御前,他拱手一揖,語速略顯急促,卻又強自壓抑著保持清晰,“此事必有所誤會,請允兒前去查看,兒定問明緣由、妥善處置。”
李世民的視線終于落向李泰,帶著幾分玩味地說道:“青雀,你的畫何時有了通行宮禁的效力?”
李世民的語氣極為平淡,每一個字都不帶有重量,輕飄飄的猶如空中炫舞的柳絮,看似漫不經(jīng)心地盤旋落下,卻在觸及地面的剎那,讓整座殿堂陷入冰封般的死寂。
都說帝心難測,果不其然,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蘊含著雷霆萬鈞的威嚴,猶如一座大山重重地砸在了李泰的脊背上。
“撲通!”一聲,李泰雙膝跪地,他深深地低下了頭,不敢隨便開口,腦子飛速地開轉(zhuǎn),阿爺為什么突然發(fā)難?
我何處觸了龍顏?難道是昨天在東宮代批奏章的事?阿爺懷疑我有意與皇兄奪儲,故而敲打于我?
阿爺你真是糊涂,若是我們兄弟失和,你捧他壓我也就罷了,我兄弟齊心,你明明可以兩個都要,非要二選一嗎?
“撲通!”又一聲,李承乾直直地跪在李泰的身側,他昂頭向上望著,目光極其清澈,“阿爺,此事與惠褒無關,惠褒不過是贈人一幅畫而已,至于旁人拿著他的畫作如何行事,又豈是惠褒能夠預料和約束的?”
闖宮又不是李泰讓的,怎么也不該怪到李泰的頭上。
李承乾的話說的也夠明白,我就給出去一根雞毛,那就有人非要拿它當令箭使,我能有什么辦法?
李承乾話音落下,殿內(nèi)那冰封般的死寂仿佛又厚了一層。
李世民的目光在李承乾清澈坦然的臉上停留了數(shù)息,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眸里,似乎有什么極細微的東西動了動,但無人能看清是贊許、是深思,還是更深的不悅。
“高明”皇帝的聲音依舊平淡,“你說此事與青雀無關,我問你,今日所來之人拿的若是雉奴的畫作,可能走得到殿前么?”
李泰聞言心里暗自一抖,果然如此,阿爺就是覺得自己的權力太多了,看來我們兄弟兩個做多少事,都不如長孫無忌幾句話在阿爺心里的份量重。
李承乾自然也懂,父皇這就是在說李泰的影響力太大了,有人拿著他的畫就能暢行無阻地進入皇宮,可見宮門侍衛(wèi)都拿李泰的畫當圣旨一般對待了。
“那自是不能。”李承乾朗聲答道:“因為今日的賞畫宴,賞的是惠褒的畫而不是雉奴的。賞畫宴張羅了這么多天,宮中上下甚至朝中上下已是無人不知,有人拿著惠褒的畫前來赴宴,侍衛(wèi)將人帶進宮,于殿前候傳,不能算是有錯。”
李承乾的回答不卑不亢,既點出賞畫宴的特殊性為侍衛(wèi)開脫,又巧妙弱化了李泰的影響力,字字都踩在情理之上。
“你倒會為他辯解,你們都起來吧。”李世民的聲音依舊平淡,卻少了幾分方才的威壓,“賞畫宴是因青雀而設的,可宮禁規(guī)矩,不能因他一人而破。侍衛(wèi)識人不明,自當處置;拿著畫作便敢闖宮的女子,倒有些膽氣,朕頗好奇這是誰家的千金,宣她進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