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宣!”趙德全尖細的唱喏聲劃破殿內凝滯的空氣,尾音繞著梁枋打了個旋,落在每個人緊繃的心上。
房玄齡只覺得后脊發涼,恨不得即刻沖出去將那個膽大包天的女兒拖拽回家。
可抬眼見御座上的帝王正垂眸把玩著酒盞,那看似散漫的姿態里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他的腳便如生根了的一般,不敢挪動一步,看來皇帝是鐵了心要讓房家出這個丑,自己這張老臉也只能任由人丟在地上踐踏了。
看來自家閨女跟李泰注定無緣,不只是自己忌憚李泰的身份,皇帝的態度也是如此的明朗。
豁出去丟這一次人,換女兒個死心,也好。
李泰看向李承乾,李承乾輕輕地搖了搖頭,示意他別再說話了,已經盡力了,再開口就是胡攪蠻纏,只會惹得父皇不快,不會改變任何結果。
李泰無奈地點了一下頭,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,不知道那丫頭到底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,怎么能干出這么荒唐的事來。
他眉頭緊皺,目光不由地投向殿門的方向,心中又是擔憂又是不解,還夾雜著一絲惱火。
這丫頭難道真不明白,宮門可不是隨意闖的,這滿殿的眼睛,又豈是你一個未出閣的候門千金能從容面對的?
“惠褒”李承乾不著痕跡地側身,聲音壓得極低,只送入李泰耳中,“房家娘子今日所為,著實有些失了分寸,你該收心且收心,莫要執迷不悟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李泰亦低聲回應,聲音里帶著一種克制的清醒,“不管怎樣,我一定給她個解釋的機會,倘若她是被逼無奈,無論多難我都替她抗下,若只是任性而為,那便由她去,我與她之間,本就談不上什么誓約,無需強求。”
“嗯。”李承乾抬手拍了拍李泰的肩膀,“你清醒就好。”
好好的賞畫宴,趙德全一聲報,搞得都沒人賞畫了,有的提著心吊起了膽,有的伸長脖子瞪直了眼,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殿門望去。
不多時,一道纖瘦的身影如弱柳扶風般,邁過了丹霄殿的高高門檻。
她身披月白綾羅,素雅得宛如月下霜雪,唯獨鬢邊斜簪的一支赤金點翠步搖,于素凈中透出一抹驚心動魄的貴氣。
“嚯。”房玄齡長出一口氣,抬手抹了一把額頭,汗水都濕了手掌,心突突得出了一身冷汗,鬧了半天來人不是房遺月。
看來魏王殿下也并非是鐘情于遺月,誰知道他給多少貴女私贈過什么東西,所謂廣撒網不過如此。
李承乾一把拉住了李泰的手腕,沉聲問道:“你何時與她有了瓜葛?”
“她是誰呀?”李泰滿目茫然地看著李承乾,“我都沒見過她。”
李承乾認真的甚至有點緊張地問道:“那你什么時候給她的畫?”
李泰微瞇眼,仔細地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畫軸,“她應該是閻家小姐,那是你讓我畫的六駿圖。”
“這!”閻立本一見來人是閻婉,頓時臉色鐵青,張嘴結舌,嘴唇不停地顫抖,卻怎么也抖不出一句話來。
“啊?”工部尚書閻立德驚呼出聲,急轉頭,怒火中燒地朝身邊的胞弟揚起了巴掌。
巴掌揚在半空中又硬生生地屈指成拳,恨恨地垂落下來,再血上頭也不能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打胞弟耳光。
“你呀,你呀。”閻立德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來,“怎么就看不住她?”
閻立本被兄長這一聲教訓,本就鐵青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“你賴我?”他氣急敗壞地指著殿中那道纖瘦的身影,手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,聲音都變了調,“那畫軸明明是你收著的!怎么會跑到她手里?”
閻立德聞言倒吸一口涼氣,指著閻立本的鼻子,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滿朝文武見這平日里兄友弟恭的閻氏兄弟,竟在大殿之上為了一幅畫當眾“反目”,不由得面面相覷,竊竊私語聲頓時如潮水般涌來。
閻婉可沒閑工夫理會別人,她目不斜視地行至殿中,斂衽垂首,姿態恭謹地雙手奉上一幅畫軸。
“臣女閻婉拜見陛下,聽聞今日宮中擺賞畫宴,這幅畫是魏王親筆所作,臣女特來獻畫。”
“閻婉?”李世民眉頭微挑,顯然也有些意外,他目光如炬,居高臨下地一掃,見閻家那哥倆正縮著脖子,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李世民心中頓時雪亮,不用問也知道,定是這丫頭膽大包天,自作主張跑進宮來的。
李世民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,“你父是閻尚書還是閻侍郎啊?”
“家父閻侍郎。”閻婉聲音沉穩地回著話,一道陰影驟然籠罩下來。
一雙烏黑锃亮的皂靴,以及醬紫色暗紋錦袍的下擺無聲無息地闖入視線。
那股子自上而下的壓迫感襲來,閻婉手下的畫軸微不可察地顫了顫,她下意識地十指緊扣,將畫軸死死攥在掌心。
陳文伸出手,看似輕柔地一拽,竟紋絲不動。
他臉上堆著笑,眼底卻沒什么溫度:“閻小姐這是何意?莫非不愿呈給陛下御覽?”
閻婉抬起頭,見眼前不過是個老太監,那點緊張瞬間化作了輕蔑,她冷冷地斥道:“這可是魏王殿下親筆所畫,你小心著些。”
“閻小姐放心,咱家曉得輕重。”陳文依舊弓著腰,臉上掛著那副不變的笑,只是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芒。
他也不等閻婉松手,便順勢將畫軸從她手中“接”了過來,動作行云流水,仿佛剛才那股阻力根本不存在一般。
陳文沒多看閻婉一眼,轉身便捧著畫軸,邁著細碎而穩健的步子,恭敬地呈到了皇帝面前。
“好家伙,這是真的勇。”李泰驚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,目光直直地粘在了閻婉的身上,低聲對著李承乾咋舌道:“陳文我都不敢得罪,他生辰我給畫了幅畫,用了整整六個時辰。”
“呵,你以為我就敢怠慢?”李承乾嗤笑一聲,語氣里滿是無奈道:“我送了尊兩尺半高的翡翠佛像,舅父生辰我才送柄一尺來長的玉如意。”
李世民目光微轉,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階下,一邊是李泰笑如春風拂面,顯然心情大好;一邊是閻婉傲似寒梅立雪,可見有人給了她底氣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李世民微微地點了點頭,心中頓時了然開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