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伯溫微微頷首,捻著胡須,慢條斯理地補充道。
“常博士言之有理。觀眼下之勢,李氏雖咄咄逼人,但其余各家也非毫無還手之力。商場之爭,如同兩軍對壘,氣機牽一發而動全身。官府此刻若急于下場充當裁判,恐會打亂某些……正在醞釀的破局之勢。”
耿詢和傅忠對視一眼,眉頭微皺。
他們聽出了常升和劉伯溫話里的意思,似乎并不主張立刻對李氏采取強硬措施。
鄧志和急了。
“劉公,常博士!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李勛堅這么無法無天,看著百姓受苦,看著市面大亂嗎?再觀望下去,若真讓李氏一家獨大,徹底掌控了東南經濟命脈,那時再想制約,恐怕就難如登天了!官府威信何存?”
常升看向鄧志和,眼神平靜中帶著一絲深意。
“鄧大人稍安勿躁。李勛堅看似勢大,實則危機四伏。他行事過于霸道,樹敵太多,根基并非如表面那般牢固。且其壟斷之源,在于桑葉。如今,已有人在釜底抽薪了。”
“哦?何人?”
鄧志和追問。
“小漁村,陸羽。”
常升坦然道。
“他已與楊氏族長楊博達成合作,由楊家提供運輸,陸羽出資,正從外省大規模采購桑葉運回。同時,陸羽正在小漁村周邊大力推行‘改稻為桑’,補貼農戶,保底收購,意在建立自己的桑葉供應基地。
此舉,直指李氏壟斷之根本。假以時日,待外購桑葉到位,自種桑樹成林,李氏對原料的掌控將不攻自破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。
“楊氏在運輸業與李氏是死對頭,如今得陸羽支持,必會全力反擊。陸羽從原料端破局,楊氏在運輸端制衡,雙管齊下,李氏看似龐大的商業版圖,實則已腹背受敵。
我等此刻若強行介入,打亂陸羽布局,反而不美。不如靜觀其變,待其雙方爭斗至關鍵處,或有一方顯露出確鑿不法證據時,官府再以雷霆之勢介入收拾局面,既可平息民怨,又能一舉震懾各方,整肅秩序,豈不更妥當?”
劉伯溫點頭。
“常升所慮周全。陸羽布局,意在長遠,且手段堂正,惠及百姓。官府此時強行干預,恐會適得其反。不如依常升之言,暫作壁上觀,但也需嚴密監控,以防事態失控。”
耿詢和傅忠聽了這番分析,也冷靜下來。
他們知道陸羽的背景和能量,若他已在暗中布局對抗李氏,那官府確實不必急于一時。耿詢沉吟道。
“若果真如此,暫緩介入倒也說得通。只是……民怨沸騰,總需有所應對,否則難以向百姓交代。”
常升道。
“可先張貼安民告示,申明官府已知曉市面亂象,正在調查取證,責令相關商號自查自糾,承諾必將嚴懲擾亂市場之徒。
同時,可暗中給予那些被李氏擠壓的小商戶、蠶農一些必要的支持,比如牽線搭橋,協助他們尋找新的原料來源或銷路,助其渡過難關。如此,既能安撫民心,顯示官府作為,又不會直接卷入家族爭斗的核心。”
鄧志和聽著眾人的議論,心中天平搖擺。
他既擔心李氏坐大,又覺得常升和劉伯溫的分析確有道理。陸羽的布局他也略知一二,若真能成事,確實是從根本上解決問題。
他猶豫再三,最終長長嘆了口氣。
“也罷……既然劉公與常博士都認為宜暫觀其變,那便依此行事。”
鄧志和顯得有些無奈。
“告示即刻就發,安撫民心。對李氏……暗中加強監控,搜集其不法證據。對其他受影響的百姓商戶,按常博士說的,酌情給予一些暗中的扶助。
但諸位需知,此事拖延不得!若陸羽那邊久無進展,或事態進一步惡化,官府必須果斷出手!”
常升拱手。
“鄧大人明鑒。陸羽那邊,下官會保持聯絡。”
一場可能引發官府與地方豪強直接沖突的會議,最終在“暫緩介入、靜觀其變”的基調中結束。壓力,暫時被轉移到了正在田野和商場上與李氏角力的陸羽與楊博身上。
與此同時,千里之外的福州,耿家那深如瀚海的宅邸內,卻是另一番波瀾不驚的景象。
后院練武場,耿水森剛剛打完一套拳,氣息勻長,面不改色。老管家捧著汗巾和熱茶侍立一旁。
接過汗巾擦了擦手,耿水森緩步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,品了一口茶,才閑閑問道。
“近日省城那邊,可有什么新鮮事?李勛堅那小子,還在折騰?”
管家躬身答道。
“回老爺,省城那邊,李家的動作一直沒停。聽說又吞并了陳家的兩家染坊,黃家的一處茶莊也被他壓價盤了過去。絲綢行市更是被他牢牢捏在手里,價格居高不下,鬧得怨聲載道。布政使司那邊似乎也開了幾次會,但好像還沒拿出什么具體法子。”
耿水森聽著,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、近乎輕蔑的笑意。
“吞并染坊、茶莊?掌控絲綢?呵,李勛堅這小輩,胃口倒是不小,手段也夠狠辣。可惜,格局終究是小了些。”
管家有些不解。
“老爺,如今李家風頭正勁,許多人都避其鋒芒。咱們耿家雖然根基深厚,但也不可不防啊。”
“防?防他什么?”
耿水森瞥了管家一眼,語氣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自信與傲然。
“我耿家立足福州,靠的是這海上來的魚蝦蟹貝,靠的是幾代人經營下來的漕運、海貿渠道。
他李勛堅的手,伸得再長,能伸到我茫茫大海里來?能斷了我耿家通往南洋、倭國的海路?”
他放下茶杯,目光悠遠。
“絲綢茶葉,固然是大利,但終究是陸地上的營生。我耿家的根本,在水上。他李勛堅在陸地上鬧得再兇,與我耿家何干?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在,福州港往來的海船,十之七八還得看我耿家的臉色。他李勛堅,還沒那個本事,敢把爪子伸到我的地盤上來。”
管家恍然,連忙道。
“老爺英明!是小的多慮了。”
耿水森站起身,負手望向庭院中枝繁葉茂的古樹,淡淡道。
“由他鬧去吧。這東南的天,變不了。他李勛堅就算真能一時壓服陸上那些家族,難道還能把手伸進宮里,伸到陛下和太上皇跟前去?別忘了,如今在東南真正能說得上話、讓那兩位惦記著的,可不是他李勛堅。”
他話中似有所指,但并未明言。管家不敢多問,只是垂首應是。
“不過。”
耿水森話鋒一轉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“省城那邊,畢竟離得不遠。你多派幾個機靈點的人過去,不必摻和,只需看著。尤其是……留意一下那個叫陸羽的年輕人,還有楊家最近的動向。李勛堅這潭水攪得越渾,底下有些什么東西,說不定反而看得更清楚。”
“是,老爺。”
管家心領神會,恭敬退下。
耿水森獨自立于院中,海風帶著淡淡的咸腥氣拂過。
他自信耿家超然物外,卻也不免對省城愈演愈烈的亂局,生出一絲旁觀的興致。只是這興致中,依舊帶著居高臨下的輕慢。
他并未意識到,這場他眼中“陸地上的鬧劇”,掀起的風浪,遲早會波及他所依仗的這片浩瀚海洋。
省城李府,今夜燈火通明,絲竹悅耳,佳肴美酒的香氣彌漫在偌大的廳堂之中。
李勛堅高坐主位,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,接受著族人們一輪又一輪的敬酒和恭維。
這半月以來,李家在他的帶領下,如同一條貪婪的巨蟒,在東南商界四處出擊,吞并蠶食,將一個個昔日平起平坐甚至需要仰視的對手,要么打垮,要么收編。
絲綢、茶葉、染坊、布莊、碼頭……李家的產業版圖以驚人的速度擴張著,觸角伸向各個賺錢的行當。在座的大多數李家族人,看到的都是這份耀眼奪目的“戰績”,仿佛李家已經站在了東南之巔,未來財富滾滾,無可限量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氣氛正酣。
李勛堅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收斂,他放下酒杯,輕輕拍了拍手。絲竹聲悄然停止,侍立的仆役們也悄然退到廳外。廳內的歡聲笑語如同被掐斷了一般,迅速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家主,不知他有何重要宣布。
李勛堅環視了一圈滿座面露紅光、猶帶醉意的族人,深吸一口氣,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。
“今日設宴,一是為了慶賀我李家近來取得的些許成果,二來……也是有一件關乎家族存亡興衰的要事,需要與諸位叔伯兄弟交個底,共商對策。”
存亡興衰?這話說得太重了,與方才喜慶的氣氛格格不入。族人們面面相覷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解。
李勛堅沒有賣關子,他臉上的從容和志得意滿徹底褪去,換上了一種罕見的、帶著沉重壓力的嚴肅表情。
“諸位或許只看到我們李家拿下了一座座染坊,吞并了一片片茶山,掌控了越來越多的商鋪和碼頭,風光無限。”
李勛堅的聲音變得低沉。
“可大家知不知道,為了拿下這些,我們李家付出了什么?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。
“是銀子!是海量的銀子!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的銀子!”
“收購黃家的茶莊,我們溢價三成,現銀交割!”
“壓垮陳家的染坊,我們先是高價挖走他的匠人,再低價傾銷布匹,讓他資金斷裂,最后以近乎撿漏的價格盤下他的產業,這前期的投入,何止十萬兩?”
“還有絲綢行市!為了徹底掌控源頭,我們高價收購桑葉,再以更高的價格賣給蠶農,逼得他們只能把蠶絲賣給我們,這中間墊付的桑葉錢,囤積蠶絲占用的本錢,又是一個天文數字!”
“更別提我們新開的車馬行,為了擠垮楊家,我們給出的車夫工錢是市價的兩倍!購置新車馬、開設新鋪面,哪一樣不要錢?”
李勛堅每說一句,聲音就提高一分,臉上的肌肉也微微抽動,顯露出內心的焦灼。
“這半個月,我們李家看似攻城略地,無往不利,可家族庫房里的現銀,早已見了底!所有能調動的資金,能抵押的產業,幾乎全都投了進去!
如今,我們掌控的產業是多了,可這些產業要運轉起來,需要本錢!要應付可能出現的對手反撲,需要備用的資金!可我們……沒有了!”
他猛地一拳捶在桌面上,杯盤碗盞一陣叮當亂響。
“我們現在是表面風光,內里空虛!就像一個吃撐了的大胖子,看著塊頭大,可肚子里全是虛的,稍微絆一下,就可能摔個粉身碎骨!”
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,在熱鬧的宴席上炸開。方才還沉浸在家族擴張喜悅中的族人們,瞬間被這盆冷水澆得透心涼,整個大廳死一般的寂靜,落針可聞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吧?”
一個輩分較高的族老顫巍巍地開口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。
“勛堅,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算錯了?咱們李家幾代積累,怎會……”
“三叔公!”
李勛堅打斷他,苦笑道。
“侄兒豈敢在此事上戲言?每一筆支出,都有賬可查!如今賬面上是多了許多產業,可庫房里能隨時動用的活錢,不足十萬兩!而這半個月,我們每日的流水支出,都在萬兩以上!
若無新的資金注入,不出十日,我們許多新接手的產業就要因為無錢采購原料、支付工錢而停擺!到那時,消息傳出去,墻倒眾人推,我們之前所有的投入,都可能血本無歸!”
“嘩——!”
這下,廳內徹底炸開了鍋。驚疑、恐慌、憤怒、不解,種種情緒在族人們臉上交織。
“怎么會這樣?!”
“當初不是說穩賺不賠嗎?”
“投入那么大,現在卻說沒錢了?”
“那我們之前分到的紅利……難道都是假的?”
質疑聲、抱怨聲四起,不少族人看向李勛堅的眼神都變了,帶著懷疑甚至隱隱的憤怒。
他們本以為家族在李勛堅帶領下蒸蒸日上,自己也能跟著水漲船高,哪想到竟是坐在一個外表華麗、內里即將崩塌的沙堡之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