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氏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,上前一步虛扶:“嫂子,云瞻,一路辛苦,快進屋暖和暖和。”
陳氏立刻上前,一把拉住郭氏的手,未語眼圈先紅了幾分:“妹妹!可算是見到你了!這一路,我這心里……”她聲音哽咽,似有千言萬語,卻又強自忍住,只用力握著郭氏的手。
郭氏任她握著,笑容不變,語氣溫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疏離,“嫂子一路勞頓,有話咱們屋里慢慢說。外頭冷,別凍著了。”
她不著痕跡地抽回手,轉向郭云瞻,打量兩眼,點點頭:“云瞻長高了,也穩重了,路上可還順利?”
郭云瞻忙又躬身:“勞姑母掛心,一路尚好?!?/p>
他聲音清朗,舉止有禮,只是從頭到尾,都沒敢再往韓徽玉那邊看。
這時,韓徽玉帶著妹妹們上前一步,對著陳氏盈盈一禮,聲音溫婉平靜:“舅母安好?!庇謱普拔⑽㈩h首:“表哥安好?!?/p>
郭云瞻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迅速還禮:“……表妹。”聲音有些干澀。
陳氏的目光立刻緊緊鎖在韓徽玉身上,上下打量著,眼神復雜難辨,她臉上笑容放大,親熱地想去拉韓徽玉的手:“徽姐兒,真是越來越出挑了。淑嫻好福氣,養出這樣標致的女兒!”她似乎想用熱絡掩飾尷尬。
韓徽玉卻已順勢側身收回手,引著陳氏往內走:“舅母過獎了,路上辛苦了,快請進屋喝口熱茶。”
她動作流暢自然,既避開了陳氏的手,又不失禮數,恰到好處地維持著距離。
韓勝玉冷眼旁觀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郭夫人的故作親熱,郭云瞻的刻意回避,真是有意思。
眾人進了正廳,分賓主落座,丫頭們魚貫而入,奉上熱茶點心。
陳氏捧著茶盞,環視廳堂,笑著對郭氏道:“妹妹這宅子收拾得真是齊整氣派,可見妹夫和妹妹治家有方?!彼挚聪蝽n燕庭兄弟幾個,“這幾個哥兒也都是一表人才,看著就出息!徽姐兒定了好親,姝姐兒、寧姐兒也都是好模樣,還有玉姐兒……”
她目光落到韓勝玉身上,笑容更深,帶著明顯的討好,“聽說玉姐兒如今可是了不得的人物,連皇子殿下都看重呢!真是給咱們家長臉!”
她這話說得直白又諂媚,廳中眾人神色各異。
郭氏微微蹙眉,韓徽玉垂眸喝茶,韓燕庭與陳氏沒怎么見過,不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性子,故而不覺得奇怪。
但是韓燕章跟韓燕然可清楚的很,尤其是韓燕章,只覺得臉上燒得慌,小少年的臉沒繃住有些窘迫發紅。
韓勝玉卻仿佛沒聽到那句關于皇子殿下的話,坐在那里帶著客套的笑。
郭氏臉色不太好對著陳氏道:“勝玉年幼,能懂得什么。嫂子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,多用些點心先墊墊肚子吧?!?/p>
她親自將一碟精致的梅花酥往陳氏面前推了推,動作自然,卻巧妙地截住了陳氏的話頭。
陳氏被這么一堵,訕訕笑了笑,順勢捏了塊點心,卻有些食不知味。
她暗暗打量韓勝玉,這丫頭年紀最小,可氣度沉穩,眼神清亮通透,在一群姐妹里,也總能讓人最先看到她。
這才兩三年不見,這丫頭出落得比以前更好看了,難怪以前她帶著兒子去韓府,小姑子總不愿意兒子與這個丫頭照面。
郭氏見嫂子的目光總是落在韓勝玉的身上,帶著審視打量,她的臉色就更不好看了,開口說道:“嫂子一路辛苦,客院已經收拾出來了,你還是先去歇一歇,晚上再給嫂子與云瞻接風洗塵。”
陳氏話還未說,不想就這么走了,連忙道:“給妹妹添麻煩了!我們這次來……”她頓了頓,眼圈又有些發紅,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,“實在是家里……遇到些難處,不得不來求妹妹和妹夫幫襯一把?!?/p>
終于進入正題了,廳中瞬間安靜下來。
二夫人見狀,就想帶著孩子們避開,好讓她們姑嫂說話。
郭氏卻在二夫人站起身之前道:“嫂子先安頓下來,歇息好了,有什么事,慢慢說。老爺雖不在京中,但一家人,能幫的我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。”
這話說得有分寸,既沒說死,也沒大包大攬。
陳氏似乎還想再說什么,郭氏已站起身,吩咐道:“芍藥,帶舅太太和表少爺去客院安頓,熱水飯菜都備好,好生伺候著?!?/p>
“是,夫人。”
陳氏只得咽下嘴邊的話,帶著兒子起身道謝,跟著芍藥去了客院。
陳氏母子一走,廳里的氣氛肉眼可見地松弛下來,可多多少少的郭氏還是覺得有些尷尬,尤其是孩子們都在,她嫂子就這么不管不顧的開口,分明是要當著孩子的面把她架起來。
這么一想,心里就難受的緊,臉色更難看了。
二夫人拍拍郭氏的手,輕聲道:“三弟妹莫急,先看看他們到底為何事而來。燕庭,你帶燕章、燕然也回書房吧,云瞻肯定會尋你們說話,你們正好帶著他轉轉?!?/p>
韓燕庭兄弟幾個應聲退下,韓徽玉幾姐妹也識趣地起身告辭。
郭氏獨自坐在廳中,望著桌上早已涼透的茶盞,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倦色與煩憂,芍藥輕聲上前:“夫人,可要再換盞熱茶來?”
郭氏擺擺手:“不必了,我靜一靜?!彼D了頓,“你去客院那邊……盯著些,看看舅太太和表少爺可還缺什么,有什么動靜,立刻來回我。”
“是?!?/p>
韓勝玉回到自己院子,卻沒立刻進書房,而是站在廊下,望著客院的方向若有所思,吉祥捧著暖手爐過來:“姑娘,外頭風冷,進屋吧?!?/p>
“不急?!表n勝玉接過手爐,暖意從掌心蔓延開來,“今日陽光好,曬曬太陽。”
如意聞言從窗戶那邊探出頭來,笑著說道:“姑娘,你進屋來,在這邊也能曬?!?/p>
韓勝玉從善如流進去了,不然倆丫頭非得跟兩大金剛似的守著她一起挨凍,她習武健身過,身體好,這倆不太行。
進了屋,如意果然在窗邊給她擺好了軟墊,讓她坐過去,還特意將窗戶撐起來讓她曬太陽,又端了茶點來,簡直不要太舒服。
吉祥則有些憂心的說道:“姑娘,你說舅太太這次到底為什么來?我總覺得舅太太怎么看你的眼神不太對呢?”
韓勝玉不怎么在意,笑著說道:“天順自然,地順其性,人順其變,急什么?!?/p>
“雖然奴婢聽不懂,但是姑娘說的就是對的,是騾子是馬總有現形的時候?!比缫庾谝慌哉诮o韓勝玉縫貼身的小衣,外裳可以從外頭買,但是姑娘貼身的里衣中衣都是她們自己做,可不能讓外人沾手。
“話是這樣說,我就是怕大姑娘……大姑娘當初多不容易,如今好容易跟邱少爺定了親,千萬別鬧什么幺蛾子。早不來,晚不來的,過了年大姑娘就要出嫁了,這時候來了。”吉祥憂心忡忡的說道。
因著大姑娘在自家姑娘忙時,常去探望喬姨娘,故而她跟如意對大姑娘的觀感比在永定時可好多了。
“吉祥說得對,來就來吧,還把表少爺帶來了,這不是膈應人嗎?奴婢瞧著邱少爺可比表少爺靠得住,每回邱少爺來府里接大姑娘出去,禮數周到不說,待咱們這些下人也和氣的很,可不像是舅太太眼睛都要飛到天上去?!?/p>
韓勝玉瞧著她們,“自己屋子里說說就罷了,出去不許說?!?/p>
“奴婢不敢?!?/p>
吉祥如意忙作保證,不能給三姑娘惹麻煩。
她們做奴婢的雖然覺得這事兒不地道,可郭夫人到底是夫人的娘家嫂子,表少爺是夫人的親侄子,有血脈關系的親戚。
韓勝玉曬著太陽瞇著眼睛,不知不覺睡著了,吉祥忙悄悄過去,將窗子落下來,又給姑娘蓋了毯子,與如意一起做針線活。
瞧著晚飯的時辰快到了,二人才把韓勝玉叫起來。
韓勝玉揉了揉眼,不想一覺睡到現在,伸了一下腰,就起來洗漱,換了一身衣裳,吉祥給她梳了一對雙丫髻,插了一對珍珠蝴蝶,走起路來,蝴蝶翅膀上下煽動,又好看又有趣又不怎么打眼。
穿了氅衣帶上兜帽,帶著丫頭一路去了正院。
郭氏在花廳設了家宴為陳氏母子接風,韓勝玉到的不早不晚,韓徽玉不在,韓姝玉見她進來,就對著她招招手。
韓勝玉走了過去在她身邊坐下,直接問道:“大姐呢?”
她這一問,韓姝玉的臉色就有些不好看,道:“舅母把大姐叫去了,說是甚是想念她,想與她說說話。”
韓勝玉不由蹙蹙眉,“多久了?”
“半個多時辰了?!?/p>
“我讓個丫頭去看看?!?/p>
“沒用,我讓身邊的丫頭去了,舅母身邊的人三言兩語就給打發回來了?!表n姝玉氣得不行,說起話來也有幾分陰陽怪氣。
“那我親自去?!表n勝玉直接站起身就往外走。
韓姝玉一把拽住她,“你急什么,我跟母親說了,母親已經去了?!?/p>
韓勝玉意外的看了韓姝玉一眼,然后豎起個拇指,“干得漂亮!”
韓姝玉看著韓勝玉,“都是跟你學的?!?/p>
韓勝玉:……
“我就當你夸我了?!?/p>
韓姝玉沒忍住笑了笑,又道:“自然是夸你的。”
韓勝玉看了韓姝玉一眼,經過了唐思敬的事情,看來是長了些心眼了,說話做事比以前沉穩多了。
想到這里,韓勝玉看著韓姝玉,“聽說唐思敬想要約你出去,你拒了?”
韓姝玉理直氣壯道:“咱們家雖比不得侯府富貴有地位,可我也是好人家懂規矩的姑娘,我與他什么關系,他叫我我就去?”
“……對!”韓勝玉再一次豎起了拇指,“就這氣勢堅持住。”
韓姝玉瞬間被噎了一下,然后吐出一口氣,幽幽的說道:“我可真是看不懂他,你說他上趕著吧,也不是,你說他不放在心上吧,倒也沒有。”
韓勝玉聞言就樂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跟你說,他不來找你,侯夫人肯定找他算賬,所以他得來,他知道咱們韓家不想這么定下這門親事,所以不想惹咱們厭惡,就只能做點這種不痛不癢的小動作?!?/p>
“這樣的話,他既能跟文遠侯夫人交代,又不會真的得罪咱們家?”
“聰明!”
“他怎么這么多心眼?”
韓勝玉瞧著韓姝玉眉毛都要豎起來了,心想這門親事要是真的成了,韓姝玉這腦子是真的斗不過唐思敬。
不過,只要韓姝玉不昏了頭,唐思敬想要利用她也沒那么容易。
腦子一根筋的人,也是有很大的好處的。
說著話,二夫人帶著李氏跟韓青寧到了,二人起身見禮,李氏跟在二夫人身后對著她們笑了笑,韓青寧就走了過來,還未說話,郭氏跟陳氏也到了,后頭跟著韓徽玉,廳堂里立刻熱鬧起來。
緊跟著郭氏就讓丫頭去請二老爺跟幾位少爺表少爺。
宴席分了兩桌,中間架了一道屏風隔開,二老爺帶著一群少爺們一桌,這邊女眷們坐了一桌。
李氏在一旁執壺,二夫人等她敬了一圈酒,就笑著以讓她照顧幾個妹妹為由坐下了。
韓勝玉瞧著李氏臉色不太好,看了韓青寧一眼,韓青寧微微搖頭,韓勝玉就收回了眼神。
想起這段日子李氏少有出門,再見她今日臉色,心中隱隱有了猜測,臉上就有了幾分笑意。
席間,陳氏比下午更加熱絡殷勤,不斷夸贊韓家兒女,話里話外透著想長住、多親近的意思。
屏風另一面的郭云瞻沒怎么聽到聲音傳過來,只偶爾應和二老爺的問話,才有點聲響。
韓徽玉神色如常,舉止得體,瞧不出有什么異樣。只是,韓勝玉發現,她現在看著陳氏的眼神,跟以前已經不一樣了。
宴席過半,陳氏終于按捺不住,放下筷子,拿起帕子又開始抹眼睛:“妹妹,不瞞你說,這次我來,實在是……”
郭氏面色沉靜,不等她哭訴完,就道:“嫂子,接風宴還是高高興興的好,有什么話,明兒個等你養好了精神,咱們再細細說就是?!?/p>
陳氏臉色變了變,顯然對郭氏的態度不滿意,她還想再說什么,二夫人已經笑吟吟的把話接了過去,說起了金城的趣事。
陳氏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,臉上的笑容都有些撐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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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周末愉快啊,今日更新完畢,么么噠小可愛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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