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就在這種略顯凝滯的氣氛中結束了,韓勝玉自顧自的吃好喝好,然后痛痛快快的走人。
夜色漸濃,寒風呼嘯。
客院里,陳氏正對著兒子低聲埋怨:“……你姑姑如今可真是了不得了,以前她何曾這般對待我?若不是為了你爹跟你,我又何必跟她低頭丟臉。”
郭云瞻站在窗前,望著黑沉沉的夜空,聽著母親的不滿跟抱怨,他沉默著沒有開口。
他知道,他不需要開口,母親只是發泄心里的怒氣,只要他聽著就好。
“我今日下午特意把徽玉叫了來說話,讓你來你怎么不來?”陳氏有些怒道。
郭云瞻這次開口了,慢慢的說道:“表妹已經定了親,兒子過來做什么?”
“你……”陳氏使勁在兒子的背上拍了一下,“來之前我與你說的話,你都忘了不成?”
郭云瞻自是沒忘,他避開了母親的眼神,盯著地面道:“天色不早了,母親早些休息,表哥表弟還在前院等我,我先走了。”
“站住!”
陳氏怒沖沖的道,但是郭云瞻沒有停下,反而加快了腳步走了。
陳氏氣的眼前一黑,一把扶著門框,吳媽媽嚇得忙上前扶住她,“夫人,您千萬別動怒,少爺是個臉皮薄的,如今人都到了金城,您別急,慢慢來就是。”
陳氏靠著門框,胸口劇烈起伏,好一會兒才慢慢平復下來。吳媽媽扶著她到炕邊坐下,又倒了杯溫茶遞到她手里。
“夫人,喝口茶順順氣。”吳媽媽低聲勸道,“少爺的性子您也知道,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,又最重臉面。今日姑奶奶那邊態度不明,表姑娘更是……避之不及的樣子,少爺心里能好受么?您逼得太緊,少爺就更不樂意了。”
陳氏抿了口茶,冰涼的指尖觸及溫熱的杯壁,總算找回些許理智。她放下茶盞,眼神陰沉不定:“我知道他拉不下臉,可如今是什么光景?他若還端著那點清高,咱們一家子喝西北風去?”
吳媽媽壓低聲音:“夫人,正因如此,才更不能急。您想啊,姑奶奶今日雖沒松口,但也沒把話說死,還讓咱們安心住下。這說明什么?說明她心里還是顧念兄妹情分的。”
“只要咱們住在這兒,天長日久的,總能找到機會。少爺那邊……他畢竟是讀書人,臉皮薄,您得給他些時間慢慢轉過彎來。再者,”吳媽媽聲音更低了,“那位三姑娘,聽說她跟二皇子殿下往來密切,連海運那樣的大事都能插手。大姑娘定了親事,這位三姑娘年紀小肯定沒有定人家。”
“夫人,您要是再提大姑娘跟少爺的婚事,這不是毀了大姑娘現如今的姻緣嗎?姑奶奶肯定不愿意的,可要是提三姑娘未必不能成。三姑娘不過是個庶女,又沒定親事,姑奶奶念著娘家許是就答應了呢。”
這話正說到了陳氏心坎里,她下午特意單獨叫韓徽玉過來說話,一是試探她對兒子的態度,二也是想讓兒子和她見一面。
韓徽玉雖然定了親,哪比得上郭云瞻這個表兄知根知底?若能成,既解了郭家的危機,又能通過韓徽玉進一步拉近與韓家的關系。
她萬萬沒想到韓徽玉油鹽不進,態度客氣疏遠得很,兒子更是直接躲了。
倒是那個韓勝玉……陳氏瞇起眼睛,年紀是小了點,但架不住她有本事啊!雖然是個庶女,可如今她也不能再由著性子挑了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陳氏緩緩吐了口氣,眼神漸漸變得精明銳利,“是我心急了,云瞻那邊……先由著他,咱們得從長計議,韓家還有幾個姑娘沒定親呢。”
前院書房里,韓燕章正在燈下看書,見郭云瞻推門進來,神色郁郁,便放下書卷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:“表哥來了,坐。”
郭云瞻默默坐下,半晌沒說話。
韓燕章給他倒了杯茶,也不催問,只靜靜等著。他與表哥關系一直很好,后來因婚事鬧僵,兩家疏遠,他心疼大姐,對表哥自然有不滿。
如今再見,他比記憶中沉郁了許多,眉宇間總有化不開的愁緒。
“燕章,”良久,郭云瞻才開口,聲音有些啞,“今日……讓姑母與你們見笑了。”
韓燕章搖搖頭:“表哥不必如此,舅母的性子,我是知道的。”
郭云瞻苦笑著搖搖頭:“我今日來,是想請你……幫我個忙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母親……或許會有些不合時宜的舉動或言語,尤其是……對徽玉表妹,”郭云瞻艱難地說道,“萬望表哥和姑母能……多包涵,必要時,攔一攔。我……我會盡量勸著母親,但只怕她……聽不進去。”
韓燕章聞言臉色一僵,“表哥這話是什么意思?你與我大姐的婚事舅母一直不同意,婚事早已經作罷,且如今我大姐已經定了親,”
這話說得直白,郭云瞻臉上火辣辣的,卻也知道這是韓燕章的善意提醒。
“我明白,你放心,我……絕無此意。從前是郭家對不住徽玉表妹,如今更不該再添紛擾。只是母親她……”他嘆息一聲,滿是無奈,“我會盡力。”
送走郭云瞻,韓燕章在書房里坐了片刻,便起身往后院去,他得把這話跟母親通個氣。
而此時,韓徽玉正在韓勝玉屋里,低聲說著下午陳氏叫她過去的情形。
“……話里話外,都在打聽邱家如何,云行待我如何,又憶起從前舊事,說什么青梅竹馬的情分最是難得、知根知底總比外人強。”韓徽玉嘴角帶著一抹譏誚,“我只裝作聽不懂,她說舊事,我便說如今;她提云行,我便夸云行;她暗示表哥,我便道表哥前程遠大。左右不過是些車轱轆話,見我不接茬,她也沒法,坐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讓我回來了。”
韓勝玉剝著橘子,聽完冷笑一聲:“郭夫人見你這里撬不動,怕是轉頭就要打別的主意了。”她把剝好的橘子分一半給姐姐,“大姐,你這幾日盡量避著她些,若避不開,就把姐妹們都叫上。”
韓徽玉接過橘子,點點頭,又有些擔憂地看向妹妹:“我就擔心舅母非要選一個韓家的姑娘,見我不成,就要打別人的主意,你……你也要當心。”
“我?”韓勝玉挑眉,隨即恍然,氣得笑出來,“她還真敢想!我才多大?”
“但愿是我小人之心了。”韓徽玉輕聲說道。
正說著,吉祥在門外回稟:“姑娘,大少爺來了。”
韓燕章進來,見姐妹倆都在,便將郭云瞻的話轉述了一遍,末了道:“云瞻倒是個明白人,只是舅母那邊……怕是不會輕易罷休。我剛從母親那邊過來,母親的意思是,長輩不在場你們不要與表哥見面。”
韓勝玉與韓徽玉對視一眼,兩人眼神都很復雜。
韓勝玉道,“只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,舅母住在這里,日日相對,防不勝防。得想個法子,讓她……早點回家過年吧。”
韓燕章蹙眉:“可父親那邊還沒回信,舅舅的事情也未查明,母親也不好直接趕人。”
“未必需要咱們趕。”韓勝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“她自己若覺得待不下去,自然就會走了。”
“你有辦法?”
“試試看吧。”韓勝玉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帶著點冷意,“總要讓她知道,甘蔗哪有兩頭甜的道理。”
窗外,風聲更緊了,夾雜著細碎的雪粒,敲打在窗欞上,噼啪作響。
韓勝玉沒能繼續盯著家里的事情,第二天一早皇莊那邊的窯爐出了點事情,李清晏親自過來接她,帶著她一起出了城。
皇莊西側的焦窯工地,氣氛有些凝重。
韓勝玉跟著李清晏趕到時,只見一座已經砌起半人多高的窯體側方,塌了一小片,碎磚和泥漿散落一地。幾個工匠灰頭土臉地站在一旁,為首的老師傅姓胡,正對著李清晏和隨后趕來的蕭凜連連請罪。
“殿下,世子,是草民疏忽!昨日砌這面墻時,覺著地基打得夠實,便想著一氣呵成砌高些,誰知夜里一場凍雨,今早來看,這墻角就……就酥了!是老朽的錯,不該貪快!”胡師傅一臉懊悔。
李清晏面色沉靜,并未立刻發火,只道:“先說說,怎么回事?可是泥漿配比不對?還是磚石受潮?”
蕭凜已蹲下身,撿起幾塊碎磚仔細查看,又摸了摸地上未干的泥漿,眉頭緊鎖。
韓勝玉沒急著上前,看了一眼忠叔,忠叔立刻會意,做出查看工地的架勢,韓勝玉立刻跟上去。
她先繞著出事的地方走了一圈,看了看地基的夯實情況,又抬頭望了望窯體整體的走向和已經完成的部分結構。然后才走到塌方處,學著蕭凜的樣子撿起碎磚看了看斷面,又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泥。
“三姑娘,怎么樣?”忠叔怕人懷疑,韓勝玉一蹲下,他立刻跟著有樣學樣,她做什么他就做什么。
“忠叔,不是泥漿配比的問題。”她壓低聲音開口,“是砌法不對,加上凍雨侵襲,內外受力不均導致的局部崩塌。”
忠叔一愣,“三姑娘,你仔細跟我講講。”
韓勝玉指著塌陷處上方的窯體:“你看,這里的磚縫,上下是對齊的。”她又指向旁邊完好的一處,“而這里,是錯縫砌筑的。”
“尋常房屋圍墻,一小塊對齊或錯縫影響不大,但這是焦窯,”韓勝玉拿起兩塊磚,比劃著,“窯爐燒起來,內里溫度極高,磚體受熱會膨脹。如果磚縫上下對齊,熱脹之力便會沿著這條垂直的弱點一直向上傳遞,容易導致開裂。
而錯縫砌筑,能將膨脹之力分散到左右相鄰的磚塊上,整體更牢固。尤其昨日砌得急,磚縫間的泥漿未能充分干透,夜里凍雨一激,熱脹冷縮之下,對齊的磚縫處最先承受不住,就塌了。”
忠叔聽完,立刻記在腦中,然后起身往殿下那邊去,把韓勝玉的話當眾講了一遍。
韓勝玉說的深入淺出,忠叔復述出來連蕭凜都聽得微微頷首。
胡師傅聽完臉色不太好看,他昨日身體有點不舒服,就讓徒弟將剩下的活兒干了,不想就出了事,既是他的徒弟,這個責任自然是他來擔著,便道:“是我的錯,還請殿下與世子責罰。”
李清晏看向胡師傅:“既然知錯,依你看,現在該如何?”
“塌陷部分全部拆掉,清理干凈。地基重新夯實,砌筑時絕對不會再犯錯。另外,”胡師傅看了看天色,“近日恐還有雨雪,砌好的部分需用草席或油布遮蓋保溫防潮,未干的泥漿也可摻入少量石灰或細鹽,墻體干的更快,也能更抗凍些。”
胡師傅的話條理清晰,給出的法子也切實可行,韓勝玉在一旁聽著微微頷首。
李清晏眼尾余光掃過她,對著金忠低聲吩咐了幾句,金忠點頭,上前協助安排物料和人力。
等胡師傅帶著人忙起來,蕭凜走到韓勝玉身邊,低聲道:“你覺得胡師傅這樣做可行嗎?”
“可行,是個有經驗的人。”韓勝玉同樣壓低聲音回了一句,“就是不知道一個這樣經驗豐富的匠頭,怎么會犯那樣的錯誤。”
這話提醒了蕭凜,他道:“我會讓人查清楚。”
就在這時李清晏走了過來,正立在二人中間,他開口說道:“紙上得來終覺淺,真正動手,方知處處是學問。”
韓勝玉聽到這話側頭看向李清晏,眉眼間就帶著幾分笑,“殿下總算明白當初我說圖紙是圖紙,實踐是實踐的話了。”
“你還說過這樣的話?我怎么不知道?”蕭凜立刻問道了,還側頭看著李清晏一眼。
李清晏眉峰都沒動一下,“我說了,許是你沒記住。”
蕭凜對三皇子的人品那是相當的信任,聽到這話還真的認真反思,難道是他真的聽漏了?
忙活了近兩個時辰,韓勝玉這才覺得有些口干舌燥,手腳也有些發僵。
李清晏讓人在旁邊的莊子里準備了熱茶點心,幾人進去稍作休息。
“今日多虧你了。”李清晏親自給韓勝玉倒了杯熱茶,“看來這焦窯之事,比想象中更難。若無你,不知要走多少彎路。”
韓勝玉接過茶盞暖手,笑道:“殿下言重了,本就是摸著石頭過河,發現問題,解決問題就是。”
蕭凜坐在一旁,看著韓勝玉被熱氣熏得微微發紅的臉頰,和她眼中依舊明亮專注的光芒,這樣的女子,他也是頭一回見到,與金城那些養在深閨的閨秀完全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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