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開記憶的浮塵,曹公公細細回想著當年的事,然后不疾不徐地講給江箐珂聽。
“奴才若沒記錯,殿下應該是八年前的一個夏日被毒啞的。”
“那時候,首輔穆大人兼任國子監太傅,受文德皇后所托,每日到宮里給樂寧公主、殿下、穆家姐妹,還有那幾名影子一起講書授課。”
“殿下因異瞳的原因,又是假借穆府大公子的伴讀身份入宮,便整日帶著面具。”
“那日天氣熱,文德皇后命人煮了些酸梅湯,待穆大人講學休息的間隙派人送到了書房。”
“殿下和穆良媛便是喝了那酸梅湯后,嗓子舌頭突然出現麻痹刺痛的癥狀,從此失聲無法言語。”
“后經太醫驗毒,發現是有人在酸梅湯里下了封喉散和軟舌花兩種毒。”
江箐珂偏頭想了想,確認道:“是一碗一碗端送過去的?”
曹公公搖頭。
“是放在冰鑒里一起端來,然后再一碗一碗分的。”
江箐珂心生疑惑,不解道:“既然是端來再分飲的,那為何樂寧公主和穆大公子,還有其他幾名影子,都平安無事?”
“說來也是巧。”
曹公公似沉浸在回憶之中,五官都在跟著用力回想。
他擰著眉頭,慢聲道:“那幾日,恰好樂寧公主身子不適,文德皇后便讓公主在寢宮里歇著了。”
“而穆大公子......似是因未能完成前日的課業,被穆大人叫去訓斥責罰,躲過了一劫。”
“至于那幾名影子,畢竟身份有別,他們喝的酸梅湯自是要與殿下分開。”
這事情巧得,敢情就李玄堯和穆汐二人倒霉。
穆汐應該最倒霉。
明明對方的目標是李玄堯,她卻被無辜牽連。
江箐珂接著又問:“那事后可查出是何人下的毒?”
曹公公搖頭。
“奴才當時也就是個小太監,所知甚少。”
“只知道事后,皇上將當日所有接觸酸梅湯之人,全部拉去了慎刑司,命人嚴刑拷打逼問,但具體是誰下的毒,奴才后來也無從得知。”
“但幕后真兇,拜手指頭數都是有數的,也就那么幾個人。”
“無非是惠妃、淑妃,還有當時尚未瘋癲的嫻妃。”
“可惜無憑無據,殿下被毒啞的這口氣,文德皇后也只能干受著了。”
“而且,那幾年,大皇子、二皇子和五皇子都相繼出事,文德皇后因失子之痛,身子本就不好。
“在殿下被毒啞后,更是急火攻心,一病不起。”
殿內自此靜默了好一瞬。
半晌過后,江箐珂漠聲言語。
“那......殿下的嗓子,真的治不好了嗎?”
“畢竟,歷朝歷代沒有哪一位君王是啞巴的。”
“事關李家江山社稷,皇上就不擔心殿下日后登基,因異瞳啞人之事,無法讓百官臣服,安天下之局勢?”
曹公公低眉順眼地站在那里笑了笑,神情玄妙幽深。
“皇上自有皇上的打算。”
“奴才不敢妄言。”
江箐珂撇了撇嘴,嘆道:“殿下生下來就是不祥的異瞳之人,沒想到皇上竟然一點都不在意?”
曹公公笑言。
“皇上對文德皇后最是寵愛,而如今與文德皇后所生的皇子,又僅剩殿下一人,自是偏愛有加。”
“更何況,文德皇后所生的公主、皇子中,還就屬殿下與文德皇后最像。”
江箐珂無意識地夸了一句。
“文德皇后還真是傾城絕色。”
曹公公頭雖低得更低了,可臉上笑意卻比方才更甚。
后知后覺,江箐珂意識到了自己間接把李玄堯夸了一把,沒好氣地白了曹公公一眼。
“笑什么笑,找抽是不是?”
曹公公頷首抿唇,把勾起的弧度硬是抿平了。
于是,江箐珂又換了個問題。
“那這么多年,殿下是異瞳啞人,就只有文德皇后、皇上和穆家人知曉?”
曹公公表情有些模棱兩可。
“倒也不是。”
“正所謂,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墻。”
“奴才聽義父所言,當年太子殿下出生后,皇上與文德皇后都極力隱瞞此事,封了坤寧宮里所有知情人的嘴。”
“可不知為何,消息還是傳到了惠貴妃的耳朵里。”
曹公公細聲細語,耐心地將當年的事娓娓道來。
“惠貴妃的一位叔父當時在欽天監任職,許是受惠貴妃指使,那段時間頻頻上奏。”
“說是文德皇后誕下八皇子那日,他夜觀天象,只見災曜突現,自天市垣疾墜入紫微宮。其光紅黑交錯,如血如墨,始終盤旋在坤寧宮上空久久不散,乃不祥之兆,恐是異瞳妖物降世。”
“當年正巧南越舉兵北上,頻頻挑起戰事,還有南北分別有兩個地域遭遇蝗災和水災。”
“遂朝中大臣也紛紛上諫,欲要求證八皇子是否真是異瞳之嬰,災星降世。”
“所以,殿下是異瞳之事,若說沒幾個人知曉吧,當年鬧得沸沸揚揚的。”
“雖說后面將穆大公子抱出來反駁謠言,可保不齊這其中有多少人知曉真相。”
“現在,那些人說不定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躲在暗處靜觀其變呢。”
江箐珂聽后,心中五味雜陳。
“那當年若是殿下是異瞳之事被揭破,又會如何?”
曹公公神色登時變得凝重而嚴肅。
他咬字清晰道:“祭天,活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