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初又等了一會兒，仍不見霍希堯回來，心里更急了。

　　于是決定找他去。

　　卻因起身太猛，沒注意把手邊的水杯給打翻，水立刻沿著老式桌子上的縫隙，流到了桌子帶的抽屜里去。

　　“擦擦擦……”

　　短暫的懊惱后，夏初忙扯了衛生紙，再拉開抽屜，手忙腳亂的補救起來。

　　這些家具老歸老，卻都有它們重要的意義，可不能再給損壞了。

　　等把水擦得差不多了，她又忙翻起抽屜里幾本泛黃的書來。

　　幸好濕得不多，拿吹風吹一會兒，應該就都能吹干了。

　　夏初的手忽然一頓。

　　剛才那本破敗的一比的作業本上面，好像寫著‘小驍’兩個字？難道是霍希堯以前的作業本？

　　但剛才那幾本書，好像又不是他上學那個年代時看的書……而且這房子不是中途易過主嗎？

　　夏初下意識把作業本拿近了。

　　這才看清楚上去的確寫了‘小驍’兩個字。

　　不過‘小驍’并不是主語，主語另有其人，‘今天小驍會笑了……我真的太高興了，覺得再苦再累也值得了……媽也很高興，我看得出來，雖然她還是板著臉。’

　　‘小驍，奶奶不是不喜歡你，她是生媽媽的氣。等過段時間，她肯定就能原諒媽媽了，你就安心成長，無憂無慮的成長就夠了，好不好？’

　　如醍醐灌頂一般，夏初忽然反應過來這是什么了。

　　這不正是她婆婆當年留下的、霍希堯曾說過的日記嗎？

　　難怪本子一看就殘缺不全，還紙張發黃破敗、字跡久遠，好些地方都模糊不清，只能連蒙帶猜。

　　夏初猶豫片刻，又往下翻起來。

　　她現在不算外人了，應該是可以翻看她婆婆遺物的吧？

　　第二頁仍是滿篇的小驍，‘小驍真的很乖，餓了也不哭，還從來不會弄臟衣服和床。幸好我當初堅持生下了他，不然這么乖的孩子，連來這世界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，我罪過就大了。我也肯定會后悔一輩子，不，下輩子都后悔的……’

　　之后同樣，‘小驍今天會喊媽媽了，雖然媽說那根本不是叫我，他就是嘴巴不肯閑著，發出的無意識的聲音，其實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但我就是覺得，他是在叫我，我兒子是真的會叫媽媽了！’

　　‘小驍這次長牙沒再發燒，也沒再流口水，真是太好了……不過也咬得我更疼了，要不還是聽媽的，給他斷了吧？反正他本來也吃不飽了……但買奶粉確實挺貴，光雞蛋和米糊糊，我又怕他跟不上營養……’

　　日記并不是每天都有。

　　基本都要隔一段時間，沒有什么規律可言。

　　也不都是輕松的愉悅的語氣。

　　反而越來越沉重，‘媽這一病，家里僅剩那點兒積蓄都見了底，小賣鋪生意也做不下去，看來只能關門了。以后可該怎么辦？都是我不好，要不是我不懂事，媽也不會病成這樣……我一定要振作起來，盡快找點掙錢的辦法。’

　　‘二叔他們真的太過分了，那明明就是我們家的地，硬是死活不還給我們。村干部們也幫著他，說我是女兒，本來就沒我的份兒，我還壞了陳家的名聲，以后不準我再回陳家村……我必須瞞著媽，必須把這個家撐起來……’

　　‘真覺得好累啊，累得快撐不下去了……這幾天晚上總是發燒，我不會死吧？不行，我不能死，我還有媽媽還有兒子要照顧，我死了他們怎么辦……’

　　直至每翻新的一頁，情況就更糟糕，‘媽的病越來越嚴重，醫生都說……沒有治的必要了。我也確實沒錢再給她治了，賣血人家都不要了……我真的太不孝了，我知道她都是心病……我要是之前聽她的，把小驍送人……不，我做不到，小驍是我的寶貝，我寧愿死，也不會把他送人！’

　　‘媽去世了，我現在徹底成無父無母的孤兒了……我真的太不孝了，媽辛辛苦苦把我養大，一天好日子都沒過過，我當初怎么就那么糊涂……時光為什么不能倒流，讓我回到當初？我一定躲著他，根本不會去認識他……可這樣一來，又不會有小驍了，我舍不得……’

　　‘好累啊……到底怎樣才能賺到錢……怎么就那么難，我到底做錯了什么，都那樣對我，連條活路都不給我們母子……’

　　之后應該是過了很久很久，久到字跡都生疏了，看著不像同一個人的了。

　　才又有了下一篇，‘小驍今天又問我要爸爸了，還問我為什么大家都罵他‘野種’，我真的心都快碎了……我對不起他，生了他卻給不了他好的生活，還讓他生來就沒有爸爸……下次他再問我，我又該怎么辦？’

　　‘小驍病得好重，我卻沒錢送他去縣里市里的醫院，只能靠他自己硬撐……早知道，當初我就不該爭那一口氣，讓他們走，該把錢收下的……在生存面前，尊嚴又算得了什么？再說都是我自己當初有眼無珠，怪不得任何人……可他們太羞辱人了……’

　　‘小驍今天又跟同學打架了，幾個打他一個，他被打得渾身都是傷，我真的心如刀割……他是無辜的，就算有錯也都是我的錯，為什么要這樣對他？為什么就容不下我們母子，我們只是想活著而已……’

　　還有一些頁碼殘缺了，‘……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，家里一分錢都沒有了……連串珠子都不要我了……我自己餓死也就算了，總不能讓小驍也跟著餓死……’

　　‘小驍又該交學費了……還有補習費校服費……我已經夠對不起他了，不能再讓他連這些基本的都沒有……”

　　‘小驍好多天都沒跟我說過話了，也根本不看我一眼……我知道他是在為那些話，為我的……自甘墮落生氣。但我實在沒有辦法，我要養活自己和他，還要供他上高中考大學。我自己沒能力帶他離開，只能希望將來他自己有那個能力了……’

　　‘小驍又不跟我說話了，家長會也壓根兒沒告訴我……我知道他嫌棄我，要不是我這個不負責任的母親非要帶他來這個世界，他不會遭受這一切……小驍，真的不是媽媽愿意作踐自己……但的確是媽媽對不起你，都是媽媽的錯……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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