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陰縣。
是謂山南水北謂陽,山北水南謂陰。
淮陰也就是在淮水南岸。
此地水網縱橫,有漕運之利,也是兵家必爭之地。當初吳王夫差欲要逐鹿中原,在江淮之間開鑿了運河邗溝。吳國戰船能一路向北,而淮陰就成了水路沖要。所以,當地日子還算好過。
面容削瘦的少年,沿著里巷而行。他衣衫襤褸,可卻帶著把價值不菲的寶劍。他站在戶人家前,面露窘色。思索良久后,還是推開籬笆門。
院內就只有個婦人。
正在罵罵咧咧的刷著陶鍋。
瞧見來人后,頓時輕蔑冷哼。
“韓信,你來的可真準時。”
“不過今天已經沒你的飯了。”
少年名為韓信,相傳祖上出自韓宗室。后來為躲避戰火,父輩便逃至淮陰縣。只可惜他的父親被山賊砍傷,就留下口家傳寶劍就病逝。孤兒寡母的日子是相當難過,有時還得靠鄰里接濟。
母親因為積勞成疾,去年病逝。因為家境貧寒,連喪禮都無法辦。韓信雖然年幼卻有大志,他背著母親,找了處又高又寬敞的墳地,想著在墳地四周能安置萬戶人家守墓。
當然,韓信在淮陰當地并不受歡迎。因為他們家是出了名的窮鬼,全靠人接濟。可卻一直揣著貴族風范,明明窮的都揭不開鍋,還讓韓信讀書識字。
老百姓不鄙視窮人。
因為大家伙都窮。
而韓信他們家是外來戶,雖然有姓有氏,可卻已經落魄。閭左家里能填飽肚子都算好的,有幾個讓孩子去讀書的?
還好,他們家終究有些人脈。
現在的南昌亭長,曾經受過韓信父親的恩惠。韓信因為會讀書識字,所以就常來幫南昌亭長處理政務,順帶蹭口飯吃。
婦人是南昌亭長的妻子。
她對來蹭飯的人自然沒啥好臉色。
光吃不干活,天天抱著劍不務正業。
她看著就來氣!
言罷,她就將刷鍋水潑了出去。
韓信匆忙躲避,才沒被潑中。
“怎么,還不走?”
“亭長呢?”
“他去了彭城,現在還未回來。”婦人冷冷開口,“怎么,你還想等他回來?我看你的臉皮還真比城墻還厚,占便宜沒夠。此前縣里面舉辦英雄會。你嚷嚷著要參加,光報名費就要五百錢。結果連鄉比都沒通過,害我們還欠了別人錢。沒讓你還錢就算好的,怎么好意思來吃飯的?”
“……”
韓信長舒口氣。
他看著面前婦人,沒有辯駁。
秦國在縣鄉舉辦英雄會,只是需要報名費五百錢。文事上分六博、對弈和律令,武功方面則有騎馬、射箭、角力等項目。摘得縣級桂冠的,賞錢五千、賜爵一級。
若能得郡級桂冠,賞萬錢、賜爵三級。同時可以成為郎官,并且前往咸陽章臺宮參加殿試。由秦始皇親自出題,而他們相互比試。獲勝者將直接進爵至九級五大夫,同時成為郎中將。跟隨在皇帝左右,宿衛宮中!
韓信結合自身能力,所以選了對弈。結果連鄉試都沒通過,被個老者殺的片甲不留,最后只能含恨回家。
他看著面前的婦人。
一怒之下,憤然離去。
其實他心里頭也都知道。
婦人不過只是幌子而已。
背后的人恐怕是南昌亭長。
只是他不便出面而已。
……
韓信穿行于里巷。
此刻已是饑腸轆轆。
摸著肚子,臉色發白。
接連又找了幾家想要蹭飯。
只是瞧見他后,連門都不開。
韓信實在是沒了法子,只能帶上自制的魚竿來至淮水旁。他從小就餓著肚子,為了口吃的那是無所不用其極。所以他釣魚也算是把好手,運氣好的時候,一天能釣上來好幾條。
先前來了個老者,說是因為遭遇山匪和人走散了。老者披頭散發、衣衫襤褸,連雙草鞋都沒有,不像是什么有錢人,反倒是更像個流民。
好在韓信也不在意,便請他吃了幾天魚。等某天他醒來時,老者卻是先行離去,還把他曬的咸魚都給偷走,最后就留下幾卷兵書……
當時韓信差點沒氣哭。
這老頭自稱為黃石公,說自個與鬼谷子是同一時期的人。白發白眉白須,飯量還賊大,一頓能吃他三條魚。這也就罷了,竟然還把他存的咸魚給偷了,哪有半分高人的風范?
韓信就坐在岸邊。
此刻夕陽西下,只有為數不多的婦人正在漂洗衣物。有的是幫人漂洗,賺些辛苦錢。韓信面色如常,淡定的看著河面,時不時的揮動釣竿。
婦人們七嘴八舌,嘮著家常。
“欸,看到那小子沒?”
“怎么又來釣魚了?”
“估摸著是沒吃飯吧?”
有位須發灰白的老嫗皺著眉頭,嘆息道:“他也是個可憐人,父母早早病逝,只能靠著旁人救濟。”
“他可憐?我們誰不可憐?”
“就是!也不看自已家里頭什么條件,還去讀書。以為自已有姓有氏,就和閭右富戶相同。讀書有什么用?現在還不是連口吃的都混不上。”
“也別這么說。”
老嫗擦了擦額頭上的水珠,將洗干凈的布衣擰干水,丟進木盆。而后就緩步朝上游的韓信走去,見他削瘦的模樣,也是連連搖頭。
“老人家有何事?”
韓信這才注意到對方。
非常守禮的起身抬手。
老嫗笑著擺手,輕聲道:“是不是又一天沒吃飯?”
“是……”
韓信面露窘色。
肚子非常不爭氣的咕咕作響。
他轉身看向河面,也很無奈。足足釣了大半個時辰,卻連條魚苗都沒瞧見。
“沒事。”漂母笑了笑,而后自腰間取出塊葛布,打開后里面是包裹著些野菜的飯團,“你若是餓的話,這飯團給你吃了。”
“這……”
韓信頓時就愣住了。
飯團在泗水這塊地方很常見。
有時需要遠行,就會做些飯團。往里面塞些野菜、沮菜丁,富裕的還可塞點肉。只要再配上點水,便能填飽肚子。
韓信趕忙將飯團接下。
大口大口的咀嚼著。
“老人家放心!”
“吾今后必以重報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