漂母認真看著韓信。
此刻臉上的笑容都已消失。
她將布帛收回,端起木盆就走。
“老人家……老人家?”
“您這是何意?”
“何意?”漂母轉過身來,怒氣沖沖道:“大丈夫不能自食,吾哀王孫而進食,豈望報乎?!”
韓信頓時如遭雷擊。
他愣在原地。
呆呆看著手中的飯團。
眼前的漂母也是貧戶。
只能靠著給人漂洗衣物為生。
兩人萍水相逢,互不相識。
可卻愿意將飯團送他,填飽肚子。
他提出報恩,漂母卻是斷然拒絕。意思就是我給你口飯吃,是因為可憐你孤苦無依,難道是希望你報答嗎?
這就是做善事而不圖報!
韓信想到黃石公曾給他講過的故事。
中山國曾有位大臣,名為司馬子期,他是相當受重用。有回國君設宴,邀請朝堂重臣參加。司馬子期美滋滋的赴宴,宴會上開始分羊羹,結果最后偏偏沒司馬子期的份。
他是勃然大怒,次日就跑去楚國。而后攛掇著楚國攻打中山國,中山國也因此滅國。
中山君跑路時,只有倆武士跟隨。當時中山君很好奇,武士們就說他們的父親曾經快要餓死,是中山君給了口熱飯。這份恩情,他們愿以死相報!
所以說施恩不在多少,而是要綜合來看,就有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的說法。韓信對南昌亭長有意見,是因為兩家有些關系。并且他也幫了南昌亭長,就有點類似于食客,但南昌亭長則是做好事有始無終。
此外,南昌亭長的日子終歸不差。比如說同樣給一百錢,那南昌亭長手里就有一萬錢。而眼前的漂母,恐怕就只有百錢……
“是信考慮不周。”
“還望老人家勿要見怪。”
韓信長拜作揖。
再也不提報恩的事。
漂母這才點頭。
“你若無吃的,每日清早就來這。我家中雖吃不上肉,但飯是有的。你還年輕,又會讀書識字,總會有出路。我聽人說,丞相很快會隨天子車隊蒞臨淮陰。你若是運氣好,或許就能見到丞相!”
“嗯。”
韓信堅定點頭。
民間現在稱丞相,指的就是公孫劫,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秦國還有個左丞相馮去疾。畢竟公孫劫太過出名,早在趙國時就天下聞名。
趙王遷昏聵無能,輕信寵臣郭開。逼走相父公孫劫,又動手誅殺武安君李牧,親手將建文武安葬送。公孫劫是親率秦軍,攻破邯鄲城。為給公孫劫報仇,始皇帝下令誅殺上千戶吏民!
這些事跡,誰人不知誰人不曉?
……
后面的日子就很無趣。
韓信每日定時定點在河邊刷新。
漂母也不嫌棄他,每日投喂飯團。
雖然說韓信想釣魚報恩,可一連十余日都是空軍。有回好不容易有魚咬鉤,結果他卻打盹睡著了,魚竿都被拖進了淮水,此事也成了婦人們的笑料。
終于,天子車隊蒞臨淮陰縣!
縣內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去了縣城。
始皇帝帶上自泗水而出的雍州鼎,親自召見當地豪族。公孫劫則持計書,問政于縣吏鄉吏。聽說有數名鄉吏因為偷奸耍滑、政績作假,而被公孫劫罷官奪爵。
此前很多人都認為始皇帝暴虐,秦法嚴苛。可現在他們才知道,公孫劫比始皇帝還要嚴苛。畢竟當眾笞打公子的,也就只有他了。
公孫劫不講任何情面。
功就是功,過就是過。
冰冷無情,讓很多秦吏都為之膽寒。
對此公孫劫早早就解釋過。
手握公器,就絕不能公器私用!
地位越高,就越不能如此。
否則,那些百姓該如何過?
好在支持者還是要更多些的。
這幾日淮陰縣城是相當熱鬧。
就連關市都來了很多商賈。
車進車出,也是相當有頭腦。
畢竟天子車隊足有萬余人。
再加上有很多名士紛紛趕至淮陰。
人吃馬嚼,貨物自然緊缺。
韓信抱劍行于關市。
主要也是想看看有何行當為生。
運氣好的話,也能被貴人看上。
漂母此前所言,他自然都記得。
公孫劫蒞臨淮陰,問政諸吏。他對公孫劫也很敬重,很多事跡也都知曉。比如公孫劫曾勸李牧入秦,曰:大丈夫生于亂世,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。又有人說得公孫一諾,勝黃金萬兩。
韓信當然也想求見公孫劫。
畢竟公孫劫素有伯樂的美名。
極其擅長識人、用人。
自從入秦起,提拔了很多人。
可問題是公孫劫是何許人也?
豈會是他們想見就能見的?
韓信面色如常,緩步而行。
沿路能瞧見有荊釵布裙的婦人,拉著粗布短褐的稚童而行。竹籃里面放著些雞蛋和豬肝,顯然是日子比較好過的。
“呦?!”
“這不是咱們的姬韓貴族韓信嗎?”
討厭的聲音響起。
不遠處年輕的屠戶冷笑出聲。
故意嚷嚷著,喊來左右路人。
同時提著殺豬刀,擋在前方。
韓信皺起眉頭。
也認識眼前的屠戶。
兩人乃是同鄉,自幼認識。
屠戶幼時頑劣,曾經出言羞辱韓信的父親。當時的韓信自然是相當不忿,三兩拳便將屠戶揍翻在地,逼的對方跪地叩首,才放他回去。
所以,他們自幼就不對付。
韓信不想理會他。
就抱著劍想從邊上離開。
可后面卻又被屠戶擋住。
“怎么,想跑?”
“諸位可都認識他韓信?”
“我可都聽南昌亭長之妻說了。你韓信有手有腳,卻成天靠著他人救濟為生。說你兩句,你就甩手離去。身為姬姓貴族,難道不知恩圖報嗎?”
韓信皺著眉頭。
四周路人皆是指指點點。
無一例外,都在數落著他的不是。韓信不想與他起爭執,畢竟自從秦國治理淮陰后,就明令不允許私斗。
“讓開!”
“我就不讓,你又能如何?”屠戶得意的笑著,順手將屠刀剁在案板上,不屑道:“若雖長大,好帶刀劍,中情怯耳。信能死,刺我。不能死,出我袴下!”
言罷。
屠戶便將雙腿張開。
其實這就是故意報復和羞辱!
韓信眼神驟然一寒。
右手更是緊緊握住劍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