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事兒的確多虧了鐵柱。
鐵柱性子憨厚,到了烏衣巷之后,沒事就經常出去溜達,蹲在墻根曬太陽,見人就樂呵呵打招呼。
沒多久,就與烏衣巷的這些人家混了個臉熟,尤其是幾家的管事,見面都能聊上好一會兒。
巷子口有一家,這戶人家子弟沒落,在京師沒有什么大的發展,決定搬走,找牙人賣房。
無奈這房子實在尷尬,若是面積大一點,定不愁賣,可一共才一進院子,連雜物房在里頭才四間屋。
清貴人家看不上,普通百姓又不可能上烏衣巷來買宅子,房子掛了好久無人問津。
那戶的仆人和鐵柱聊天時,連底價都報了出來。
鐵柱和沈巖無意提起,沈巖便留了個心,讓相熟的牙人去替自已看看,牙人回來將那房子各處都細說了一遍,除了小一點沒什么大毛病。
而且說這家,除了衣物被褥一些日常用物,其他東西都不帶走,那意思便是,可拎包入住。
他將這事與李修謹說后,李修謹當晚就拍板,決定把那處一進的宅子買下來。
那日中秋宴,金玉貝把從魏國公處得來的城郊莊子地契給了他,讓他有時間幫著照看一下。
又提到,想在京師買間小院,不必太大,三四間的房,日后若家里人從常州府過來,也能有個落腳的地方。
李修謹當時心中十分歡喜,金玉貝能把城郊的莊子及買院子的事交給他,就是把他當成了“自已人”。
于是他毫不猶豫將巷口那處院子買了下來,這事除了沈巖知道外,沒有旁人知曉。
沒成想,今天就用上了。
這也是李修謹深夜毫不猶豫拔腿出府的原因。
小院不大,但樣樣不缺,人牙子還特意收拾了一遍。
他與鐵柱、沈巖三人在正屋和衣而躺,你一句我一句說著明日要回李府拿鋪蓋過來,院里還要添置什么。
三個年輕人心里都覺新鮮興奮,在這一進院中,他們找到了自由、自主的快樂。
周氏得知兒子真的出了府,氣的坐在床上抹起了眼淚。
龔嬤嬤心累卻又不得不開口:“夫人,大公子已入仕,您日后同公子說話,得給足他面子?!?/p>
周氏抹著眼角,扭了下身子道:
“我是他母親,又不會害他,就是想讓他與方姑娘相看,是能讓他身上少塊肉?還是那姑娘能把他吃了?總是不愿,總拿那個‘非她不娶’來堵我!”
龔嬤嬤端過一盞溫茶,遞到周氏手中。
“是,夫人是為大公子好。不過夫人也說了,兒大不由娘。
夫人想一想,當年大人想娶你時,與家中鬧著退親,不和公子如今的模樣一樣嗎?
再說了,姑娘當年嫁給大人,家里也是不同意的,您不也和家里吵的不可開交?”
聽了龔嬤嬤幾句話,周氏無奈抿嘴。
的確,她當年為了自已的婚事與家里鬧得不痛快,后面也少有往來。
心里嘆了口氣,不由想到,莫不成兒子就是繼承了自已和李松齡兩人的犟脾氣,才成了如今的性子。
這么一想,氣也慢慢順了下去。
親生的,有什么法子呢?
龔嬤嬤又勸慰了幾句,扶著她躺下。
“夫人莫著急,大公子有了官身,不過一個晚上,總有去處。明兒一早,老奴就去漕運司門口候著,想法子把他勸回來。
只是啊,這大公子回來之后,夫人可莫再與他置氣,不要再提那相看之事。
公子不也說了,他會去祝壽,等去了,自會見到那姑娘。”
周氏一聽,雙眼一亮。
是啊,她何必跟兒子爭吵?只要將他帶去,后面不就水到渠成了!
龔嬤嬤看著周氏臉上懊悔的表情,暗自咬牙。
都是一根筋的犟種吶,只會一條道走到黑。菩薩保佑,三公子可莫再如此了,真真是操碎了心!
兩日后,李修謹休沐,方府的壽宴也是特意挑這一日。
那日周氏與兒子爭吵之后,龔嬤嬤去漕運司勸李修謹回府。
他沒有答應,推說公務繁忙,等去方府祝壽那日,再回府與母親同去。
周氏心中窩火,不過想到兒子答應了與自已一同去赴宴,總算安慰了些。
……
秋高氣爽,艷陽當空。
方府張燈結彩,正門大開。
方大人雖從戶部致仕,但與朝中官員依舊多有聯系,與英國公的關系也十分要好。
故而,來替他夫人賀壽的人絡繹不絕。
方府內,花廳坐滿了人。
男子同方大人去了書房,或下棋,或聊朝中之事。
女眷則在園子里賞花,或三三兩兩閑聊。
年長些的,就圍坐在方大人的夫人馬氏身邊,說說笑笑。
馬氏性子溫和,身材富態,看起來雍容端莊。
她拉著英國公夫人的手,壓低聲道:
“嘉寧,你可不知道,聽說我這壽宴李家大郎要來,好些年不聯系的人家都冒了出來,尤其是家中有女兒的?!?/p>
國公夫人袁嘉寧拿帕子掩嘴笑道:“李家大郎我也是見過的,的確氣宇軒昂。”
周氏在下首聽了,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馬氏看向她道:“如意,你可聽見了?連英國公夫人都說你兒子長得俊美。
她呀,自小就喜歡長得漂亮的人。當年嫁英國公,那也是因為國公爺長相俊美。”
馬氏語帶調侃,英國公夫人“撲哧”一聲笑了出來,推了一把她的胳膊。
“少來打趣我,誰不喜歡俊美的少年郎?”
她這么一說,幾人都笑了起來,旁邊的幾位女眷也跟著七嘴八舌附和,花廳內的氣氛一下熱鬧起來。
有幾位站在母親身后的少女悄悄低下頭,臉頰緋紅。
周氏的眼光瞟過那幾位姑娘,心道:
“可真是人比人,氣死人!這幾位京師的名門閨秀,長得也算如花似玉。
可同那蘇若蘭一比,就相形見絀了,兒子若是一會兒見到她,定會心動?!?/p>
男賓這邊,英國公與方大人在下棋。
五城兵馬司指揮杜大人對下棋半分不感興趣,他自稱粗人,要帶著兩個兒子逛園子。
經過李修謹身邊時,就見英氣挺拔的李家郎朝自已躬身一揖。
他愣了下,連忙略略拱手。
李修謹笑道:“晚輩見過杜大人。”
杜應天愣了一下,有些受寵若驚。
他與李修謹的父親年齡相當,見面次數不多,亦無甚深交。
立刻伸手虛扶:“李家郎君,免禮免禮,客套作甚?說起來,我與你父親也有好幾年未見了。下次等你父親回來,我定要請他過府飲上幾杯。來來來,這是我家長子和次子……”
三位年齡相差不多的青年拱手打招呼,寒暄了幾句。
杜應天見李修謹投來的目光隱隱含著些什么,似是想與自已單獨說話。
他抬手朝兩個兒子開玩笑道:“你們去逛逛吧,今兒來的姑娘不少,說不得就能對上眼,省得你母親成日與我嘮叨?!?/p>
杜家兩位公子笑著應聲離去,李修謹上前,與杜大人并肩而行,將藏于袖中的玉佩抬起。
杜應天看見后,目光縮了一下。
李修謹迅速將那玉佩收起。
“杜大人,修謹代金御侍謝過杜大人!”
杜應天眼珠微轉,這是幾個意思?!
女兒上次往家里傳消息,說要幫金御侍整治一個人,不過一個侍衛,算不得什么事,他順手就做了。
可現在,他給金御侍的玉佩,竟在李修謹手中。
李家郎開口替金御侍道謝,這說明……他們二人的關系?!
杜應天思及此,擺了擺手道:“好說好說,來來來,賢侄,咱們到前頭敘話?!?/p>
他手指向對面蔥郁的竹林,那邊鮮少有人過去。
李修謹頷首抬腳,兩人走過湖心亭,往那片竹林而去,卻見九曲徑上飄來花團錦簇,衣香鬢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