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安王不過半個時辰,便獵得這頭成年赤鹿,看看,看看這犄角,足有八叉,品相是少見的上等!”
小刀公公下巴抬的老高,勉強算有了一丁點脖子,正炫耀著。
千羽翻身下馬,一把揪住赤鹿的脖頸拽到眾人面前。
小刀公公愈發中氣十足:“誒呀,這皮毛,這大角!方才還聽聞有人追了半晌,只獵得幾只野兔野雞,嘖嘖,還是趁早向我家王爺請教請教吧!”
他說罷,掌心朝上恭敬地朝向一旁的趙玄戈,一副有請我家王爺隆重登場的模樣,就差說一句。
掌聲在哪里?
歡呼在哪里?
尖叫在哪里?!
趙玄戈身旁的侍從連忙附和:“王爺神射!連發三箭,這一箭正中鹿心,干凈利落,放眼整個圍場,無人能及!”
趙玄戈心中愈發受用,抬手拍了拍腰間的弓。
“這弓乃父皇所賜,配上本王的箭術,自然百發百中!”
小佑寧跑了上去,“哇”一聲捂住嘴,仰起小臉看向趙玄戈,眼里全是崇拜。
他很自然地伸出手,小肉手抓住了趙玄戈的小拇指。
趙玄戈身體僵了一瞬,雙眼瞬間瞪大,看到走過來的金玉貝時,勉強壓下將手抽出的念頭。
“王叔,抱……你抱抱我好不好,佑寧想看這個鹿,想摸摸鹿角!”
小佑寧向上張開雙臂,踮起腳,滿臉期待。
趙玄戈的喉結上下滾動,不由自主后退一大步。
這……這個小病秧子,怎么和病秧子小時候一樣!
怎么,這么討厭!
孩子雖小,但天性使然,亦能靈敏地感知到別人對自已的喜好。
趙佑寧從趙玄戈身上看到了抗拒,眸中的期冀一點點熄滅,隨之而來的是失望和傷心。
金玉貝上前,溫柔地將他抱起。
“二殿下,王爺肯定是怕身上的血腥氣讓你聞見,擔心你害怕!”
“真的嗎!”
小佑寧將下巴擱在金玉貝肩上,烏溜溜的眼睛看向趙玄戈,問了一句。
趙玄戈不知自已是怎么想的,他竟然聽見自已說了兩個字。
“真……的!”話出口剎那,他不可置信。
正這時,一陣沉穩的馬蹄聲自遠處傳來。
李修謹騎馬而來,他腰桿筆直,單手持韁,一派風輕云淡。
若不是身側斜挎的牛皮箭囊,手中握著的重弓,仿佛剛剛只是去林子里閑逛了一圈。
秋風吹過他頭上的玄色紗羅幞頭,巾角輕晃。
他身著月白暗紋綾羅窄袖短袍,袖口緊束,外罩石青短款罩甲,暗銀纏枝紋綴于衣身,腰間束烏角革帶,嵌一枚溫潤白玉。
眉目干凈的像天邊的流云,整個人瞧著,清爽的像夏日穿過薄荷叢的晨風。
既有文臣的清雅,更有少年猛將的英氣。
看到金玉貝那一刻,淺淺臥蠶微彎,緊抿的唇角向上翹起,微微笑出白牙。
胯下駿馬穩穩停在人群外側,李修謹抬起長腿下馬,腳步中帶著急切走向金玉貝,眼睛里已經看不見旁人。
身后的侍從翻身下馬,小心翼翼地抬出一頭通體雪白的雄鹿。
鹿角虬結蒼勁,竟有十叉之多,皮毛在斜陽下泛著瑩潤光澤,脖頸處一箭穿心的傷口利落干凈,顯然是瞬時斃命。
“喲,這不是李大人嗎!”
小刀公公瞥見那白雄鹿,臉上的得意淡了幾分,嘴上仍道:“倒是尋了頭毛色特別的,可惜這犄角……”
話未說完,便被身邊不斷傳來的抽氣聲打斷。
李修謹目光平靜無波,淡淡道:“追獵時偶遇這雪鹿,聽聞此鹿靈性,看鹿角已逾十年。”
他語氣平淡,仿佛獵到的只是尋常野兔。
眾人看的分明,這雪鹿的品相,比安王的赤鹿高出不止一個檔次。
十叉鹿角象征著鹿齡與珍稀,雪白皮毛更是百年難遇,一箭穿心的準頭,顯出其射術精湛,出神入化。
侍從擦了把汗,適時開口:“李大人追這雪鹿,只發一箭,正中要害。這鹿奔跑起來快如閃電,多少人尋了整日,用盡箭矢也難近其身!”
安王指尖下意識抓緊腰間的弓,不甘心卻不得不服輸。
李修謹深深凝望著金玉貝,未發一言,眼睛里滿是渴望。
旁人說什么一點不重要,他,只想要她的贊許!
金玉貝抱著趙佑寧,唇邊的笑一點點綻放。
趙佑寧是第一次看到李修謹,他努力仰起下巴。
這人,也好高,和王叔一樣高也!
嗯,這人長得好,不像王叔那么兇,就他了。
二殿下這回也不問了,直接招手!
“來,你……你過來!”
李修謹回神,耳尖微紅立刻拱手道:“臣,見過二殿下!”
他語氣溫和,嘴角含笑,趙佑寧見他這樣,心里對他的好感加深了一分,又招了下小手。
“你再過來一點!”
李修謹聞言,心中竊喜,毫不猶豫上前。
趙佑寧上身前傾,屁股撅起來,雙手掛到了李修謹脖子上。
“抱,抱我看鹿!”
李修謹怔愣一分,而后立刻伸手穩穩托起他的屁股。
金玉貝松開雙手,李修謹笑出一口整齊白牙,單手將趙佑寧往上托了托。
小佑寧的視線霎時開闊,仿佛撞進了一片新天地。
呀,原來站得高這般好!
他竟能瞧見馬耳朵了,嘿嘿,那些王叔公們,原來這般矮小!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!”
小佑寧摟著李修謹的脖子,與他對視,發出一連串的歡笑。
這一刻,兩人的嘴角高高翹起,臉上都帶上了孩子氣。
金玉貝看著呵呵傻笑的李大郎和小佑寧,不由失笑,說到底李修謹也才十九歲啊!
趙玄戈看著三人眉眼里流淌而出的歡樂,暗自咬牙。
不,不應該是這樣的,李修謹,他就不應該出現,他應該永遠、永遠消失!
不遠處,皇帝身著常服,之前正與幾位大臣查看登記冊,偶爾頷首點評幾句。
聞聲抬頭,見到這一幕,他的眼底劃過得意。
這,只是開始。
既然李修謹有這個能力,他不妨納了他的舉薦,將隴西四房的嫡次子調到京師,給他當助力,更好的扼制住趙玄戈。
獵場周遭的鹿角旗獵獵作響,遠處的明黃色營帳飄起裊裊炊煙,混著烤炙野味的焦香漫在風里。
李修謹抱著二殿下摸白鹿,與他講今日林子里的趣事。
山雀偷食干糧,灰兔慌不擇路撞進了圍獵的陷阱……
他長相本就自帶親和力,只要他愿意收斂身上疏冷,想親近別人一點兒都不難。
趙佑寧摟著他的脖頸,小身子晃悠悠的,腰間系著的杏黃織金腰帶晃出細碎的光,嘴里脆生生地一口一個“李大人”,指揮著李修謹走向獵物堆。
金玉貝提著裙擺,默默跟在后面,腳下的繡鞋碾過枯黃的草葉,發出窸窸窣窣的脆響。
李修謹身長九尺,人高腿長,闊步邁出一步,能抵得上她三步。
他走得極緩,每踏出三步,便會停住腳步,側過頭往后望,目光落在金玉貝身上時,眼神溫柔的能滴出水,靜靜等著她跟上來。
三人就這樣在暮色里走走停停,他與她之間沒有只言片語的交談。
可李修謹的心尖,卻像是揣了一汪暖融融的蜜水,歡喜與甜蜜正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泡,漫過了胸腔,也漫過了黃昏。
金黃的落日余暉淌過小佑寧的發梢,在李修謹的雙眸中跳動。
將周遭的樹林染成一片暖紅,三人的身影熔鑄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