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的身子不好,實在無法隨行,她不參加秋獵,后宮嬪妃自然一個不能來。
二殿下的馬車后,文官騎馬隨行。
后方,是馱運輕便營帳、藥膳、暖爐的馬車。
龍甲衛玄甲束身,與禁衛軍分列隊伍護在皇帝及隊伍兩側,一切井然有序。
行至午間,隊伍抵達圍場外圍的臨時行宮。
行宮由數十頂黃氈帳組成,御帳居中,內壁鋪著暖絨,帳內早已備好補氣養血的藥膳與暖爐。
稍作歇息后,康裕帝在內侍攙扶下,緩步登上行宮旁的觀獵臺。
臺高丈余,鋪著紅毯,設有軟榻與矮幾。
皇帝落坐軟榻上,手持茶盞,看著下方親王勛貴們和朝臣,偶爾點頭示意,唇邊噙著一抹淺淡笑意。
殿前太監總管魏承安邁著方步出列,尖細卻洪亮的嗓音穿透人群,唱喏道:
“吉時已至,恭請陛下宣詔秋獵!”
話音落,眾臣宗室、將士齊齊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,齊聲高呼:
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聲浪震得林間飛鳥驚起,眾人禮畢后起身肅立,垂首屏息等候圣諭。
皇帝后側,小佑寧握住金玉貝的手沁出汗來,他激動地抬頭看金玉貝,又朝不遠處的虞正恒得意地仰起下巴,小胸脯挺得高高的。
父皇好威風!
小小的佑寧第一次感受到高高在上的感覺。
這一刻,他才意識到,大將軍什么的,都不及他父皇厲害。
他以后要做皇帝!
對,大耳朵,不不,高夫子說,皇帝是天下之主!
康裕帝目光掃過階下肅立的眾人,朗聲道:
“秋獵啟行,諸卿各展其能!凡獵獲豐渥、勇毅出眾者,朕皆有賞。
宗室子弟拔得頭籌者,賞御制獵具一套、俸祿加三成,許其入宗人府參與宗室事務議事。
武將若能擒獲猛獸,擢升一階,賞黃金五十兩、狐裘一襲。
文臣即便獵績平平,若能辨識獵場珍禽異獸、獻安邦良策,亦賞綢緞百匹、御書房藏書一卷!”
話音稍頓,他的目光落到了李修謹身上,語氣添了幾分深意:
“李修謹,聽聞你們隴西李氏個個身懷騎射絕技、朕甚為賞識!
今歲秋獵,若你能拔得頭籌,朕不擢你品階,但會賜你漕鹽督查專辦之職,持朕密牌巡查天下漕運、鹽務!另賞你非朝期入宮議事權。
讓朕好好瞧瞧你們隴西李氏兒郎的馬上功夫!”
聽皇帝這番話,宗室勛貴們或面露錯愕,或暗自交換眼神。
依附安王的大臣們下意識蹙起眉峰,臉上是藏不住的忐忑忌憚。
這看似不升品階的賞賜,實則給了李修謹直達天聽、核查漕鹽的實權,無異于在安王的勢力版圖上插了一刀。
而中立派則眼神閃爍,帶著看熱鬧的玩味,側目看向一旁的安王。
趙玄戈下巴微抬,面帶輕蔑,眼底飛快掠過殺意。
漕鹽督查?分明是沖著他把控的漕運鹽務而來,心中冷笑連連。
他不信,獵場之上,自已會輸給一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子?!
最后,皇帝抬手一揮,提高聲音,“諸卿勉之,莫負朕的期許!開獵!”
總管太監再次高唱:“奉旨……開獵!”
禁軍將士鳴號三聲,號角聲雄渾悠遠,獵場之上駿馬嘶鳴,眾人紛紛翻身上馬,掀起滔天聲勢。
龍甲衛策馬開路,馬蹄踏碎林間寂靜,手中長刀劈開攔路枝椏,為后續隊伍清出獵道。
宗室子弟們大多鮮衣怒馬,朱紅、寶藍、月白等色獵裝在林間穿梭,腰間弓箭錚錚作響。
少年們意氣風發,縱馬追逐著驚起的野兔、山雞,清朗笑聲與駿馬嘶鳴交織在一起。
安王趙玄戈一騎當先,玄色獵裝在風中獵獵作響,手中長弓挽如滿月,一箭射出正中遠處奔鹿的要害,鹿群受驚四散。
他得意而笑,勒馬轉身,眼底寒芒與晨光交映,身后親衛立刻策馬跟上,收拾獵物的動作干脆利落。
李修謹則顯得沉穩內斂許多,他身著石青罩甲,軟帽壓得略低,手中緊握重弓,縱馬穿行時,身形穩如磐石。
遇著狂奔的獵物,他不與旁人爭搶。
雙眸緊盯,待獵物奔至近前,猛然勒馬,左手搭箭、右手拉弓,臂膀肌肉線條繃緊,重弓彎如弧月。
“咻”的一聲,羽箭破空而去,精準穿透,一擊必殺。
在一片喝彩聲中,他淡淡頷首,示意隨從處理,隨即調轉馬頭,朝著更深的林間而去。
文臣們雖不及武將勇猛,卻也各有雅趣,三五成群地圍在林間空地,或辨識珍禽異草,或討論獵場地勢,偶爾抬手射向低空飛鳥,即便未中,也引得一陣談笑。
武將們則野性盡顯,結伴追逐……
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,箭羽破空聲、馬蹄聲、獸鳴聲、笑聲人聲交織在一起,漫山遍野皆是躍動的身影。
金玉貝微瞇雙眼,被這場面深深震撼。
快三年了,記憶中上輩子的水泥森林越來越模糊,曾經的一切支離破碎。
她如今,完完全全屬于這里,以前的世界仿佛只是康寧殿午后的一個夢。
康裕帝看向林間,嘴角勾起一抹深意淺笑。
爭吧,搶吧!
每一次彎弓射箭,都是立場的宣示;每一次獵物歸屬,都是勢力的角力。
有些人爭的豈止是帝王的賞賜,還有……他的目光滑向后側正在出神的金玉貝。
康裕帝眼中藏著制衡的深意,捂著胸口咳了幾聲。
他要借秋獵,讓安王感受到潛在威脅,也讓朝野看清他扶持新銳、拆解權柄的決心。
這場圍獵,是他布下的棋局,謀的是漕鹽掌控權、朝堂勢力平衡。
箭矢破空的銳響,正悄然改變著朝局走向。
在他生命的最后幾年,他要為兒子,為景朝的江山社稷搏一把。
這一刻,康裕帝趙懷仁突然就理解了先帝,心中釋懷!
他的父親景仁帝,當年的一番取舍,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。
都說,帝王要以江山社稷為重,誰能懂,這其中的心酸血淚,身不由已!
趙佑寧昨晚因為秋獵興奮的幾乎沒睡,午后窩在金玉貝懷里,抓著她的頭發呼呼大睡。
等醒來出御帳時,暮色已染透圍場的樹林,馬蹄踏碎殘陽。
內侍們正捧著朱漆托盤來回穿梭,盤中插著翎羽標號,逐一核對交來的獵物,皆按品類、大小登記在冊。
再由宗人府與兵部官員共同監核,這是秋獵的規矩。
帳外空地上,禁軍士兵正將獵獲的獐狍野鹿分類處理,剝皮、去臟的動作麻利,血腥味混著草木之氣彌漫在晚風里。
歸來的獵者卸下勁裝,換上輕便的衣服,圍在臨時搭起的篝火旁談笑。
“玉貝,玉貝,你看這里有好大一只野豬。
啊呀,玉貝,野豬的牙怎么這么尖?
玉貝,那……那是狐貍嗎?玉貝……”
小小的趙佑寧拉著金玉貝的手,不停在獵物中穿梭,兩只眼睛瞪得圓溜溜的,興奮地問個不停。
“諸位瞧瞧!”
突然,一個尖細的聲音傳來,引得眾人紛紛側目。
金玉貝挑眉,這不是叨叨公公的聲音嗎!
趙佑寧立刻側身,邁開了小短腿沖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