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若蘭從池塘中被人拖出,渾身都是泥水,狼狽不堪。
李修謹與杜大人見此情景立刻自覺地轉過了身。
幾個丫鬟扶著瑟瑟發(fā)抖,面色如紙的蘇若蘭迅速離開。
如今還沒有人看見,若再等一會有人經過瞧見,鬧出笑話可不是小事。
馬氏哪里還有心思跟周氏說什么,立刻跟著蘇若蘭離開了鵝卵石小徑。
周氏立在那里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嘴唇張了幾張,最后慢慢轉身看向李修謹,聲音顫抖地抬起手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龔嬤嬤立刻上前扶住她,替周氏順著胸口:“夫人別動怒,今日是方家壽宴,不可失態(tài)。”
周氏閉了閉眼,恨恨地剜了一眼李修謹,低下頭丟下一句話:
“我以后再也,再也不會管你的事了,你愛怎么樣……就怎么樣!”
說罷,她甩袖轉身,朝馬氏追了過去。
杜大人摸了一下鼻尖,側頭看向一臉淡定的李修謹,小聲道:“賢侄啊,你真是美色誤人吶。”
這事之后,壽宴上馬氏的臉色就不大好,只推說身子不舒服,雖勉力撐到了散席,可那嘴角的笑看上去很是僵硬敷衍。
出了這種事,馬氏不敢瞞著方琦玉,方老知道后,惱恨妻子擅作主張,雖知道這事怪不了李修謹,心中仍生出一絲埋怨。
事已至此,又能如何呢!
這李家大郎對自家外甥女無意,難不成牛不喝水還能強摁頭?
萬幸的是,知道這件事的人并不多。
最難受的莫過于周氏了,蘇若蘭是她拉著沖過去的,結果當著她的面掉進了池塘。
如今還躺在床上起不來,府醫(yī)看過,說是受了驚嚇又著了涼,恐會風寒。
周氏真是萬分懊悔,她早該聽李松齡的勸,小兔崽子啊,真是個小兔崽子!
這件事方府壓了下去,不過還是有幾個人知道了,其中包括英國公夫人袁嘉寧。
她當時沒有跟著馬氏過去,帶著嬤嬤和丫鬟與幾位夫人在院子里散步曬太陽,無意中就瞧見了跟泥人似的蘇若蘭被人急急扶著朝后院而去的情形。
幾人當時都十分驚愕,今日能來的都是當家主母,互相對視一眼之后,未多言一句。
這日回府后,國公夫人從英國公嘴里知道了蘇若蘭滑落池塘的事。
莊久年道:“嘉寧,你可莫要到外頭去說,這還是杜大人無意當中說漏的嘴。”
袁嘉寧抿嘴不屑道:
“我可不是那種嚼舌根的人。李家大郎的性子心思,他母親周氏不知道嗎?非要將那蘇若蘭往他兒子身邊推。如今可好了?弄出這么一個事,以后讓那姑娘如何自處?”
莊久年坐在掎子上撫膝:“幸而知道人不多!”
袁嘉寧冷笑:“你知道什么?與我一同見到的還有好幾位夫人,我是不會到處去說,別人可不敢保證。”
英國公莊久年蹙眉道:
“那位姑娘的父親是浙江巡撫,這人在幾年前就有意投靠安王,如今鬧了這一出,定會記恨上修謹,日后少不得使絆子。”
袁嘉寧嘆了一聲,聳聳肩:
“不提了不提了,是福不是禍,是禍躲不過!讓李家大郎自已去煩惱吧,我就是替那金御侍打抱不平。
那周氏也是天真,竟想找個容貌有幾分相似的姑娘,指望能拴住自已兒子的心?
依我看,那姑娘的容貌,氣韻風姿,頭腦眼界,及不上金御侍五分,如何能與她相提并論?
莊久年笑著看向妻子:“你倒是挺欣賞金御侍的,原先不是說她心機深沉嗎?”
國公夫人袁嘉寧切了一聲:
“算計便算計唄,我又不惹她。再說了,光明正大的算計,總比那些假仁假義好。我最見不得那種佛口蛇心、虛情假意的人。”
莊久年點頭,抬了抬袖子,“好了,明日替我收拾幾套衣服,快秋獵了!”
袁嘉寧聞言一怔,指尖下意識撫過鬢邊,眼底掠過悵然。
“這日子過的可真快,小時候總盼著早些長大,以為長大了便事事自在,如今又怕這光陰似箭,歲歲催人老!”
……
九日登高辭晚晴,
茱萸簪鬢菊香盈。
杯傾壽酒酬佳節(jié),
糕綴紅椒祝歲寧。
康裕十一年秋,重陽節(jié)的第二日。
天朗氣清,草木凝霜。
寅時五刻,皇城東華門緩緩開啟,秋獵隊伍不似往日鹵簿儀仗的鋪張,卻依舊規(guī)制森嚴。
康裕帝趙懷仁身著月白織金暗龍騎射袍,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素色綾羅披風,烏紗翼善冠上綴一顆圓潤東珠,清俊的面容透出蒼白。
皇帝如今的身子不能劇烈活動,卻執(zhí)意要秋獵。
他心底隱隱預感到,這一次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參加秋獵了,故而帶上了年幼的趙佑寧。
魏承安和小順子小心翼翼將康裕帝扶上御馬,這馬性子溫順,步伐平穩(wěn),馬鞍上鋪著三層軟墊,兩側還加裝了隱形扶手。
皇帝手握嵌玉馬鞭,身姿雖不及武將挺拔,卻自有一派帝王威儀。
這次小型秋獵只有四五日,隨行隊伍仍綿延兩里。
趙佑寧身著尚衣局特意為他做的朱紅騎射服,手持小木弓,從馬車內探出小腦袋,去尋他父皇的身影。
卻只看見前面的幾位王叔公和王叔,他失望地嘟起嘴,不甘心地喊了一聲,“父皇!”
安王趙玄戈穿著玄色勁裝,與御馬保持幾步之距,聽到喊聲,他回過頭來。
“殿下,快進來!”
金玉貝挪到馬車車窗邊,伸手將趙佑寧的小爪子拉回。
這一刻,三人的目光交匯。
趙佑寧瞪大眼,看著前方的王叔。
今日,安王一襲玄色織錦對襟獵裝盡顯英武,方領繡金線云紋,對襟綴黑玉圓扣,銀線繡的麒麟紋樣靈動傳神,抬手投足流暢瀟灑。
“王叔,你的帽子真好看!”
小佑寧笑著向他招手,金玉貝的視線不由看向趙玄戈頭頂。
他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皮弁,弁上裝飾著幾枚金色的簪花,簪花的造型為展翅的雄鷹,襯的他鋒芒畢露。
趙玄戈本想瞪一眼小病秧,可卻鬼使神差翹起了嘴角。
金玉貝看著他嘴角一閃而過的溫柔笑意,不由彎了下眼。
這人,這一刻,似乎也不那么討厭!
她眼里含笑,將趙佑寧拉了回去,合上了車窗。
趙戈玄挑起眼尾。
原來,這么簡單!
只要自已對那小病秧好一點兒,她就不那么抗拒自已了。
不過一個乳臭未安的娃娃,有何不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