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這樣,一路七拐八拐走過幾個月亮門,金玉貝這才問:“我爹呢?玉堂呢?”
趙玄戈的下巴朝前抬了一下:“前面,快到了!”
金玉貝拍了一下他的肩膀:“行了,把我放下來吧,一會兒我爹看到了,又得念半天之乎者也。”
趙玄戈想到那位古板的金秀才,不由好笑,輕輕將金玉貝放下,而后問道:“你的性子,莫不成像你娘?”
金玉貝理了一下身上的大氅,沒好氣回道:“不隨爹,不隨娘,天生天長。”
趙玄戈低頭嗤笑,她那個秀才爹還在他手里拽著,對自已說話依舊那樣不饒人。
攏好頭發,理順衣服,將發鬢上的珠釵扶正,金玉貝示意身后的肖明山和柳葉上前,眼角瞟向身側的趙玄戈。
“請王爺帶路。”
兩人并肩往前,郎才女貌,看上去的確登對。
到了前面的院子里,遠遠就見廊上有個人影在來來回回踱步。
金秀才昨晚一晚上沒睡好,今天一大早就醒了。
早食七碟八盞十分精致,他卻覺得沒有青云坊的豆腐湯、麻糕吃得舒暢安穩。
用完早飯,他便在外面兜兜轉轉,轉起圈來。
聽那白白胖胖的公公說,今天女兒要來。
女兒什么時候來?女兒不是在宮中嗎?想出宮那么容易?
女兒要是來了,當真要嫁給王爺做正妻?
那位王爺將自已誆到京師,想來也不是個正大光明的人。
對對,那公公說他家王爺一表人材,他著急上火也沒問王爺到底多大年紀?
莫不成七老八十,貪圖女兒的身子?這該如何是好?萬萬使不得,使不得!
正在他焦頭爛額時,就聽不遠處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喚:
“爹!”
金秀才身子猛地一怔,抬起頭來,眨了眨眼睛,用力閉上,再睜開,又抬手揉了下眼角,再次定睛看去。
只見對面走來一男一女,男的相貌俊美,身材偉岸,一身華服;那女子更是艷麗華貴,一身氣度比那戲臺子上的娘娘也不差分毫。
就見那名美貌的女子嘴唇微動,又喚了一聲:“爹!”
金秀才像著了定身術,呆立在原地,看著走近的人,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打量,而后不敢置信地說道:“你,你是玉貝?!”
“姐姐!”
一聲呼喚響起,金玉堂沖了過去,一把抱住金玉貝:“姐姐,你沒事吧?”
他側頭警惕地看向安王趙玄戈。
這男人?他記得!
上一次還和李家大公子在一起推搡斗氣呢。
金玉堂拉著金玉貝后退幾大步,擋在姐姐身前,仰頭看向趙玄戈。
“你,你就是王爺?是你想娶我姐姐?”
身后正走來的金秀才一個踉蹌,差點沒蹲到地上:“王,王爺?!”
屋內,上好的銀絲碳發出極細微的噼啪聲。
丫鬟端進茶水點心,柳葉上前端過,試了一下溫度,而后端到金玉貝面前,小聲道:
“玉貝姑姑,喝口茶吧!”
金秀正在喝茶,聽了這聲玉貝姑姑,“噗”一聲,口中的茶水噴了出來,他急急用袖子去捂,樣子十分狼狽。
金玉貝見自家老爹的模樣,猜出剛剛這句“玉貝姑姑”又一次震撼了金秀才。
她淡定地端起茶,抿了一口。
金秀才余光打量女兒,忐忑不安壓低聲問道:“玉貝……你真的在陛下跟前當差?”
金玉貝放下茶盞,莞爾一笑:“爹,女兒如今是四品太子陪侍,掌東宮諸事。”
她言簡意賅,一句話說完,屋內鴉雀無聲。
一息后,金秀才點頭,深吸一口氣,這一天一夜,他有些麻木了!
他的語氣中有抱怨,也有擔心:“你這孩子,心怎么這么大?快三年了,你生生瞞著我們,這萬一要是出了什么事,可怎么了得?”
金玉貝笑而不語,朝柳葉道:“去,把東西拿進來,給我爹壓壓驚!”
柳葉會意,將從宮里帶來的木匣捧過來,小心翼翼放到桌上,而后打開。
木匣有兩層,上層是各色首飾,金、銀、玉、寶石的珠釵、手鐲、步搖等等。
挪開上層,金秀才倒吸一口涼氣,金玉堂捂著嘴,發出一聲“嗚!”,只見里面是碼著齊齊整整的金元寶。
安王趙玄戈坐在后面的貴妃榻上,翹著二郎腿看向匣中的金元寶,再看金家父子兩人灼灼雙目,不由好笑,這眼神一看就是一家人!
金秀才迅速將盒子蓋上,差點夾到柳葉的手,他緊張道:“財不可外露,你這孩子……”
金玉貝被他的樣子逗笑,將木匣推向金秀才道:“這是女兒孝敬爹的。”
金秀才眼眶微紅,卻將木匣推向女兒,搖頭道:
“爹不要,如今日子好過,你給的銀子,爹買了新宅子還有剩余,家里不愁吃不愁穿。你娘也不用去外頭給人漿洗衣服了。
爹還有脩金,每天早上都能吃豆腐湯、油條、麻糕。這種安逸日子啊,爹滿足了!現如今,只盼著你和玉堂好。
你一個人在宮里,肯定吃了不少苦,爹幫不到你,怎么還好拿你這些?你留著吧,以后做嫁妝!”
說到“嫁妝”二字時,金秀才突然想起來,屋里還有個王爺。
父女兩人用眼神交流起來。
金秀才:你要嫁給這位王爺?
金玉貝:不嫁!女兒不是擔心您和玉堂嗎?
金秀才從女兒眼里看到抗拒,他咬了下牙,鼓足勇氣起身,撫順衣袍,朝趙玄戈拱手道:
“王爺,聽聞王爺要娶小女,不知是否有什么誤會?!”
安王聞言,收了散漫,緩緩起身,仰起下巴。
“先生,確有此事,本王愿娶你女兒為王府正妃,共享一世榮華!”
金玉貝起身,走到金秀才身側,怕一會兒趙玄戈發難,嚇著秀才爹,想擋在金夢白面前。
金秀才聽身旁的女兒斬釘截鐵回了一句:“王爺錯愛!”
他立刻伸出手,將女兒攬至身后,金玉堂上前站到金秀才身邊,挺起胸膛,金家父子擋到了金玉貝前面。
金秀才拱手繼續開口:
“謝王爺抬愛,草民不敢高攀,金家寒門小戶,與王爺如云泥之別。
小女資質駑鈍,性情執拗,斷斷配不上王爺。還望王爺海涵,莫要再為小女費心,草民代小女叩謝王爺恩典。”
說罷,他就要撩袍行大禮,卻被趙玄戈一把捏住手臂。
當真是……一樣的不識好歹!
趙玄戈咬牙,手上微用勁朝上拉,金秀才微屈的膝順勢直起,又被那股向上的力道逼得倒退一步。
金玉貝立刻上前托住他的背,金夢白這才堪堪站穩。
趙玄戈沉下臉。
“金先生,你們一家都是明白了,本王能將你請到這里,有些高枝,敢不敢攀,你們都得攀!”
“王爺,草民……”
“誒,秀才老爺,急什么,你們父女剛見面,先敘舊,來來,多上些點心!”
小刀公公見氣氛不對,也顧不得了,立馬上前將金秀才扶到一旁,打起圓場。
他可算知道了,這金家一家都是犟種,不能硬來。
“王爺,不如讓玉貝姑娘一家先聊上一會兒!”小刀公公看向一旁面色陰沉的王爺。
趙玄戈看了下金玉貝,目光中全是警告,而后拂袖離去。
人在他手里,他不信趙懷仁那病秧子會為了一個四品女官大動干戈。
上一回讓小狐貍從別院溜走,是因為自已被李家小子拖在宮里。
今日,就金玉貝帶來的那幾個東宮侍衛,他根本不放在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