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氏議事廳中。
良久,大房老太爺才開口,目光掃過廳中眾人,沉聲道:
“諸位可知,這三策于我李氏而言,意味著什么?”
他站起身,微弓的背慢慢挺直,語氣擲地有聲。
“蜀地官鹽承辦權(quán),能讓咱們蜀地分支徹底擺脫商賈附庸的身份,手握朝廷特許的鹽業(yè)權(quán),白銀如川,滾滾而至。
整合蜀地鹽商,更能讓李氏的聲望與勢力牢牢扎根蜀地,以后,那地方將成為第二個隴西!”
“還有邊關(guān)墾荒!”管著族中軍務(wù)的長房四爺接過話頭,眼中閃著精光。
“駐軍糧草自給還能自銷,從此不再仰仗國庫鼻息,同時手握糧草與兵權(quán),銀子,你們想想……”
話說到這里,他再也不能說下去了。
廳中所有人都坐不住了,只覺血液沖上頭頂,頭重腳輕!
幾房族長捂著胸口慢慢起身,大房家主語氣壓得極低,一臉鄭重開口。
“這可是軍權(quán)財權(quán)兩手抓!我李氏就能從邊陲將門,從京師那些人口中的兵油子,一躍成為景朝頂級世家!
最重要的是,這三策是太子陪侍金女官所賜,等于咱們早早便與太子結(jié)下了盟約,待到他日太子登基,咱們隴西李氏就是新帝最信任的肱骨之臣!
屆時,文有如修謹(jǐn)這般立于朝堂的隴西兒郎,武有咱們這幫人鎮(zhèn)守邊關(guān),手中握著蜀地商脈的銀子。
放眼景朝,再無世家能與我們李氏比肩,那才是真正的權(quán)傾朝野,興盛百年吶!”
這番話落下,所有人眼中都一片狂熱,有不少人手腳已經(jīng)控制不住哆嗦起來。
一盞茶后,眾人的心情才稍稍平靜,四房家主李陳茂適時開口,
“諸位,咱們心里可要有數(shù)。幾位族老,幾房家主,我們不能得了這潑天好處,半點不表示吧,是不是要派人去京師向金女官表示表示?!”
眾人聞聲靜下,目光齊刷刷投向主位的老太爺,等他開口。
“嗯,陳茂說得對,必須派人入京。入京之人,功夫要好,還得沉穩(wěn)機敏,既能說透我李氏的謝意,又不可顯得諂媚?!?/p>
老太爺捻著胡須,目光逐一掃過廳中之人。
“還要懂些商道軍務(wù),能與修謹(jǐn)對接后續(xù)事宜,若能……能得金女官青睞,便是最好?!?/p>
三爺沉吟道:“我看大房的承業(yè)不錯,他自幼跟著蜀地商號行走,性子周全,功夫好,與修謹(jǐn)小時見過,長得也俊,不像咱們黑黢黢的?!?/p>
這話一出,滿座皆點頭。
李承業(yè)是大房次子,行事素來低調(diào)穩(wěn)妥,確是合適人選。
大房家主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得意,壓著嘴角拿喬。
“承業(yè)只比修謹(jǐn)大三歲,太年輕……”
話沒說完,就聽三房老夫人淡淡說了一句,“我記得承業(yè)快定親了,先問問他吧!”
堂中有一人嘴快,想到哪兒說到哪兒:“只是快定親,又不忙成親,急什么,和去京師有什么關(guān)系?!”
話音落,幾位心思細(xì)膩的家主齊齊看向他,像看憨貨。
隴西人性子本就粗獷豪爽,李氏偏居一隅,幾代都是武將,更是不拘小節(jié)。
比起京師世家把女子拘在后宅不聞外事的做派,隴西李氏的風(fēng)氣要開明得多。
上至掌家主母,下至新婦少女,但凡有才干者,都能在族中事務(wù)上插上話,要不然三房老夫人也不可出現(xiàn)在這里。
說到底,就是李氏族人骨子里慕強,誰的拳手硬,誰的主意多,誰能給家族帶來好處,不論男女,都有話語權(quán)。
所以三房老夫人那句話,不少人都琢磨懂了。
那位金女官受陛下和太子看重,據(jù)聞貌若天仙,花樣年華,若……若李氏族中的青年才俊能入了她的眼,呵呵呵!
眾人暗搓搓在想,那不是得了大便宜,反正那什么,又不吃虧!
李陳茂咳了幾聲,開口道:“這……要不,從我四房……”
“誒,不急,我已經(jīng)讓人去喚我家承業(yè)了,聽聽他如何說!”
大房家主立刻開口,這種好事,怎么能又給你搶了?!
四房想得美!已經(jīng)把定邦那黑小子送去了,怎么說自已也是長房,再說了,承業(yè)那長相,哼,數(shù)一數(shù)二。
正這時,就聽外頭腳步匆匆,房門打開,李承業(yè)大步而入,拱手朗聲,開門見山。
“各位長輩,承業(yè)愿去,訂親之事不急,承業(yè)想去京師磨練磨練!”
“好好,年輕人銳氣足,和金御侍年紀(jì)相當(dāng),也好……咳咳,好打交道。”
大房老太爺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承業(yè),心中滿意。嗯,長房嫡子,長相英俊,一向受女子歡喜,他一錘定音,“就定承業(yè)?!?/p>
老太爺轉(zhuǎn)向身后侍立的管事,吩咐道:
“備禮,不必過奢,卻要顯出心意,咱們隴西的當(dāng)歸,黃芪,墨玉如意,蜀地的雪芽茶,再加上……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對對,蜀地絲綢,挑最好的,顏色鮮亮的。”
管事應(yīng)聲退下,大房老太爺看向李承業(yè),語重心長道:
“此去京師,你不是去攀附,是去結(jié)個善緣。金女官智謀不輸男子,太子更是我景朝未來之主,你需謹(jǐn)言慎行,莫要辱沒了李氏門楣。”
李承業(yè)躬身行禮,神色肅然:“謹(jǐn)記老太爺教誨,承業(yè)定不辱使命。”
夜色深沉,心火澎湃,李氏一族權(quán)傾朝野的序幕緩緩拉開。
……
二更鼓剛敲過,宮里的除夕宴便散了。
殿內(nèi)的鎏金燭臺上的蠟燭才燃一半,燭淚淌成蜿蜒淚痕,照著滿桌沒動幾筷的菜肴。
國庫空虛,宗親歲賜減半,除夕御宴也簡單了不少。
安王趙玄戈沒來,李修謹(jǐn)品級本就不夠,加之他背傷未愈,皇帝也未特宣,席間的宗室勛貴及大臣們敷衍地舉杯,連說笑聲都透著單薄。
帝后身子都不大好,兩人坐了不到半個時辰,便由內(nèi)侍攙扶著先行離去。
太子沒了玩伴虞正恒,本就是勉強參加御宴,帝后一走,金玉貝便讓盧嬤嬤及柳枝帶著趙佑寧回了昭陽軒。
沒了帝后坐鎮(zhèn),參加宮宴的人更沒興致,三三兩兩告退,不過片刻,太和殿內(nèi)就只??找卫浒浮?/p>
金玉貝立在殿門口,看著宮人一盞盞吹滅蠟燭,昏黃的光一點點褪去,寒意順著衣擺鉆了進來。
小雪不知何時停了,宮道上積著薄薄一層,踩上去咯吱作響,她的身后留下一行長長的腳印,蜿蜒著伸向深宮夜色。
小喜子提著一盞羊角宮燈,默默跟在她身側(cè),燈影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風(fēng)掠過樹梢,卷起細(xì)碎的雪花,落在臉上冰冰涼。
金玉貝抬手搓了下臉頰,陷入沉思。
皇帝的精力愈發(fā)差了,也不知能撐多久,自已能掌控的力量還不夠。
萬一康裕帝駕崩,一個東宮陪侍的身份,如何抗衡安王,如何立于朝堂,她必須讓皇帝盡快抬高她的身份,擁有更強悍的實力。
慢慢從思緒中抽離,她停下腳步,望著遠(yuǎn)處隱約透出的一點宮燈微光,深吸一口氣。
寒涼的空氣嗆得肺腑清明,蟄伏的野心與執(zhí)念,燃燒起來。
她回頭看向小喜子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,聲音清冽。
“小喜子,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