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宴早早結束,京師的國公府書房中卻擠滿了人。
除夕宮宴后,英國公府中來了好幾位大人,說是要和國公爺下幾盤棋。
大半夜的,英國公夫人袁嘉寧一邊忙著讓人往書房送茶水點心,一邊腹誹。
下棋?就莊久年那臭棋簍子!誰不是避之不及。
這幫子人,也不知又在合計什么。今兒是什么日子,不回家陪陪妻女,全擠在莊久年書房干什么?!
難不成等著他發壓歲包啊,哎,這幫老男人吶!
英國公府的書房里燃著炭火,水仙花散發出陣陣清香,氣氛卻很沉重。
兵部尚書眉頭擰成了川字,先開了口。
“國公爺,我想了幾天,越想越坐立難安,那三策不妥吶!”
“我瞧著那天,你點頭點得比誰都快?!”吏部尚書捻著山羊須,說了一句。
兵部尚書猛地灌下一杯熱茶,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。
“你這老頭,這是說的什么話!陛下當時句句夸贊,你等在一旁撫掌應和,我能如何?
難道我能當場駁回去?難不成當著李大人說:陛下,這隴西李氏要掌了蜀地鹽道,再勾連邊軍,恐成心腹大患?這話能說嗎?”
他喘了口氣,聲音壓低了幾分,眼底滿是憂色。
“隴西李氏本就是將門,子弟遍布邊軍,如今再得了蜀地官鹽的利,軍政財三權都沾了邊,日后怕是比蘭陵蕭氏還要難辦!這分明是飲鴆止渴啊!”
幾位重臣紛紛頷首,工部尚書嘆氣道:“所言極是!李氏真要生了不臣之心,朝廷拿什么制衡?”
眾人正議論間,主位上的英國公莊久年忽然重重咳嗽了一聲,他目光掃過眾人,聲音帶著幾分譏諷。
“你們前幾日在書房為何不開口?現在朝著我說,有什么用?!”
他頓了頓,拿起案上的戶部賬冊,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赤字,語氣里滿是無奈。
“如今國庫空虛,內里的虧空比你們想的還要大。歲賜已經減半,宗室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。
陛下前幾日還悄悄撥了內帑補邊關冬衣的窟窿,私庫快見底了!”
莊久年的手用力叩著桌面,“一開年,江南漕運要修堤,西南土司要安撫,北邊的軍需更是一分都不能少,你們說,還有什么法子?”
書房中霎時靜了下來,兵部尚書垂下眼瞼:“我們也知道難,否則怎會附和,可……”
“好了,這三策是眼下唯一能抓得住的浮木。”莊久年打斷他的話,目光深邃。
“難道陛下不知其中利害嗎?陛下比咱們都清楚,他是天子,坐擁萬里江山,難道看不出李氏掌了鹽與軍的隱患?
可沒得選啊!國庫空了,邊軍凍著餓著,真要鬧出嘩變,或是讓北朔鉆了空子,那才是亡國之危!兩害相權取其輕,陛下這是在賭。”
莊久年放下賬冊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溫熱的茶水入喉,卻壓不下心頭的沉重,轉而看向眾人,語氣緩和了些許,帶著幾分安慰的意味。
“事到如今,也只能如此了。陛下賭李修謹的忠心,也賭隴西李氏的忠心,他們的根在隴西,子弟在軍中,真要反了,便是身敗名裂,萬劫不復。”
他說完,站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隙,夜風撲面進來,打在臉上生疼。
莊久年喃喃道:“各位,夜深了,都回去陪家人吧,好好過個年,天塌下有個高的頂著呢!”
……
子時將至,烏衣巷李府庭院里早擺開了香案。
紅燭高燒映著福字,周氏領著丫鬟往果盤里添蜜橘、擺年糕。
李松齡捻著胡須看長子寫春聯貼春聯。
李修遠緊跟在大哥身后,小胖手里捏著一粒大哥給的糖,送進嘴里,瞇著眼縮著脖子咂了下嘴,含糊開口:“甜,好吃,守歲歲!”
五更漏盡,守歲終了,紅燭燃盡。
李小三早歪在龔嬤嬤懷里睡著了,抓髻上的絨花蹭歪了半邊。
李松齡和周氏回了臥房。
李修謹回了院子,洗漱后卻睡不著,披了件素色的錦袍立在窗邊。
指尖撫過窗臺上的薄雪,雪粒細膩如碎玉,被風拂得微微發顫,像極了那人蹙眉時,眼尾的細碎柔光。
他想起那日在瞻園路,她撲進自已懷里,想起了她笑著問自已:李修謹,你說的話可作數?!想到了她在自已懷里的羞怯,還有……
心里滾燙,心尖生疼,想一個人好磨人吶!
他望著皇宮的方向,想到很快要離開京師,去查鹽稅,這一走,至少兩個月,李家大郎喉間輕輕溢出一聲嘆息。
爆竹聲稀稀落落,周氏翻了個身,還是睡不著,她推了推李松齡,小聲道:
“哎,哎,你說,皇后娘娘為什么特旨召我進宮參加椒房宴?”
李松齡本就要交待周氏幾句,聽她問,側過身,伸著脖子先看了看睡在最里側的小兒子,才開口道:
“或許是因著修謹在漕運司的差事辦得妥帖,得陛下看重吧!”
周氏輕哼一聲:“看重?那二十杖就是看重?”
“誒,我可和你說,你明日進了宮可別亂說話!”李松齡聽了直皺眉。
周氏輕撫著李小三的腦袋,點頭道:“我知道,你說了多少遍了,我能不說話絕對不吭氣!”
周氏昨日接到皇后娘娘椒房宴傳諭時很震驚,她思來想去,雖覺得蹊蹺,但并不誠惶誠恐。
她出身江南周氏,也曾是文脈鼎盛的書香望族,雖說沒落了,雖說當年因為執意要嫁李松齡與家里鬧翻,婚后少有來往。
可她自覺,論才學,論六藝,自已半分不輸那些個誥命夫人,而且長子是狀元郎,夫君又是隴西李氏。
她心里還存著一個念頭,她想碰碰運氣,萬一能遇見玉貝那丫頭,和她說說,放過修謹吧!
周氏還記得,那姑娘當年在道臺府做丫鬟時,不過是個眉眼清麗的小丫頭,穿著粗布麻衣,處處透著小心謹慎。
如今,金玉貝這個名字,卻成了世家夫人們后宅的談資。
關于她的流言蜚語越說越不堪,什么和陛下,和安王……
可即便這樣,長子仍然執迷不悟,一口一個非她不娶,也不肯相看,為了這個還不止一次鬧著要自立門戶。
修謹是她的長子,將來要娶的,該是個門當戶對、品行端方的名門閨秀,能替他打理后宅、安穩度日。
怎么能將心思放在金玉貝這樣,不清不楚的女子身上。
周氏越想,心里越不忿。
想著那丫頭在常州府時,自已也沒苛待過她,要不是她讓金玉貝進府,她能有機會進宮?!所以,自已在她面前總能說上幾句吧。
想到這兒,周氏的心里又泛起幾分隱秘的期待。
大年初一天沒亮,周氏就起身洗漱了,她一身石青蓮花紋褙子,月白綾襖襯著藕荷馬面裙,赤金分心簪戴得端正,在銅鏡前左左右右照了幾遍,自覺十分端莊得體。
龔嬤嬤在一邊夸道:“夫人,老奴覺得這身打扮比那誥命服也差不到哪兒去。夫人這氣度,不愧是狀元郎的母親啊!”
周氏被她一頓夸,不由心花怒放,洋洋得意。
誰知車馬轆轆,等到了宮門前,當她從馬車上下來,望著那紅墻琉璃瓦時,她那點底氣瞬間就泄了,心慌氣短。
龔嬤嬤和丫鬟是不能進宮的,她們只能在宮外等著。
周氏跟著內侍一步一步往宮里走,屏氣凝神,只敢用余光匆匆掃過兩旁,與她同進宮的還有好幾位夫人。
待太監引她入錦寧宮偏殿,口中唱喏:“四品督糧道夫人周氏,覲見!”
周氏的心猛地一跳,斂衽垂首,后背洇出一片薄汗。
她踩著碎步走至殿中,不敢抬眼去看那高座上的人,只依著教引嬤嬤早前叮囑的規矩,穩穩屈膝,脊背繃得筆直。
“臣妾周氏,恭請皇后娘娘圣安。娘娘鳳體康泰……”
話未說完,一聲茶盞叩案聲,驚得她把余下的話咽回了肚里,人伏得更低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她昨晚上還幻想著自已今日的端莊雍容會叫皇后高看,如今,心底那絲優越感早已蕩然無存。
原來,宮里是這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