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初五,第一場常朝。
天不亮,大臣們就三三兩兩聚在宮門口,其中那位頭發花白,滿臉肅容的老大人,正是御史中丞白大人。
那日,他夫人回來,發了好大一通脾氣,說她在宮里受辱,朝著一位宮婢行了叩拜禮,連皇后都奈何不了那個宮婢。
御史中丞白大人氣憤異常,先帝和陛下對他都客客氣氣,妻子卻在宮中被侮,一個御前女官居然這么猖狂,還有沒有王法了!
在他眼里,金玉貝不過是個毫無家族背景的民女。
一介民女入宮,縱使憑容貌和小聰明得了四品女官的頭銜,說到底也只是個侍奉的宮婢罷了,無根無萍,翻不起什么大浪,拿捏這樣一個人,易如反掌。
更何況,近來朝堂之上,本就有不少世家官員對這位女官頗有微詞。
私下里早有議論,說她與安王有染,如今躋身東宮要職,不合祖制。
白大人覺得,自已此番彈劾,正是順應輿情、維護綱常,定會引得不少同僚附和。
他還篤定,康裕帝不重女色,后宮寥寥,縱是看重金玉貝,也絕不會為了一個無根無蒂的女官,駁了他這個兩朝元老的顏面。
這些年,他憑著資歷與皇帝的縱容,除了和妻子的表親沾親帶故的安王,參過的官員不在少數,從未失手。
拿捏這樣一個女子,十拿九穩,誰也不會為她出頭。
這么想著,白大人抖擻精神,挺起胸加快步子,別說,老大人身體素質挺好,腿腳比年輕人還快。
御史大夫見從身邊雄赳赳氣昂昂走過去的白大人,不由皺眉,這老家伙和斗雞似的,又要去參誰?!
見了鬼了,這么大年紀,怎么身體這么好,卡著位置也不致仕,下面人都等急了。
……
金鑾殿上。
文武百官齊聚,眾人正為北狄鐵騎犯邊之事爭論不休。
那些賊寇屢屢南下滋擾,所過之處燒殺搶掠,邊關急報如雪片般接連傳入京城。
而國庫空虛,糧餉短缺,無論是御敵還是賑濟邊民,都成了束手束腳的難事。
滿殿皆是沉郁之色。
康裕帝眉頭緊鎖,沉聲道:“北狄犯邊,國庫告急,眾卿有何良策,先解燃眉之急。”
文武百官面面相覷,或低頭沉吟,或竊竊私語,竟無一人率先出列。
戶部尚書英國公莊久年剛要上前說錢糧調度的難處,卻見御史中丞白大人猛地越眾而出,伏地叩首,聲如洪鐘,蓋過了滿殿低語。
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康裕帝眨了眨眼,這位老大人也不像有應對良策的人呀,皇帝面露不耐,卻還是按捺著性子道:“白大人有何事奏請?”
白中丞直起身,全然不顧殿中凝重的氛圍,目光如炬,字字句句直指東宮。
“老臣奏請陛下,嚴懲正四品女官金玉貝!此女出身寒微,毫無德行可言,仗著幾分薄面便囂張跋扈,目無尊卑。
椒房宴上,她僭越行事,不敬誥命,更隱隱有藐視中宮之嫌!
臣聽聞宮外流言四起,皆言此女品行不端,不潔身自好,若留她在東宮輔佐太子,恐污了東宮清譽,更誤了太子前程!還請陛下褫奪其官職,將其驅逐出宮,以儆效尤!”
此言一出,金鑾殿上頓時一片嘩然。
御史大夫聽得這話,只覺額頭青筋突突直跳,險些當場失態。
他在心里把白中丞罵了個狗血淋頭,這老匹夫!糊涂!簡直是老糊涂了!
北狄犯境、國庫空虛,這是何等緊要的關頭,他竟為了一已私怨,在金鑾殿上胡言亂語,彈劾區區女官!御史臺的臉,都要被他丟盡了!
這么想著,御史大夫的目光看向了魏國公,盯著他手里的笏板。
魏國公怔愣一秒,什么意思?
難不成讓我招呼這老頭?
御史手里握的不是笏板?!
自打魏國公年前在朝堂上奏請立太子那一戰成名之后,他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脈。
朝堂之上,三言兩語說不過人家,就開始呼呼揮動象牙笏板,有時甚至連靴子都脫了下來。
可這位白老大人,他可不敢輕易動手,這老家伙萬一嘎在殿上,那不是毀了自已一輩子的好名聲!
再說了,就這老東西,還不配他“動手”!
滿朝文武聞言,也是面色皆變,看向白中丞的目光里,滿是驚愕與不滿。
北狄犯境、國庫空虛,這樁樁件件皆是關乎國運的頭等大事,他卻在此時跳出來彈劾一位女官,全然是不分輕重、不合時宜!
不少官員暗自蹙眉,這白老頭分明是挾私報復,竟拿朝堂大事當泄憤的戲臺。
康裕帝尚未開口,階下便有兩人齊齊出列,正是魏國公與英國公。
魏國公一身紫袍,聲如玉石相擊,語氣中帶著凜然正氣。
“白大人此言差矣!金女官的父親是秀才,金家祖上也出過翰林院修撰,那位文淵居士金彥就是其先人。
金御侍雖出身寒門,卻憑一已之力得封四品女官,向來兢兢業業,太子對其贊譽有加。”
英國公朗聲附和,言辭更是犀利。
“錦寧宮之事,臣聽夫人回來提過,當日分明是令夫人先出言不遜,咄咄逼人。金御侍是據理力爭,維護東宮尊嚴,何來僭越藐視之說?至于宮外流言,純系無稽之談!
如今北狄擾邊,國庫空虛,正是君臣一心共渡難關之際,白大人身為御史中丞,不思為國分憂,反倒因一已私怨,在朝堂之上肆意詆毀朝廷命官,混淆視聽,豈非有失公允,更辜負陛下的信任?”
兩位國公皆是開國勛貴之后,在朝中威望極高,兩人一唱一和,句句切中要害。
白中丞一時語塞,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二人道:“你們……你們這是結黨包庇!”
“放肆!”
一聲厲喝陡然響起,震得殿中鴉雀無聲。
眾人抬眼望去,只見康裕帝臉色沉凝,沒了往日的溫和,那雙眸子銳利如鷹隼,直直落在白中丞身上。
“白大人,”皇帝的聲音冷沉威嚴。
“北狄犯邊,國庫告急,這才是關乎江山社稷的大事!你倒好,不思獻策分憂,反倒揪著一樁后宅口角之事不放,在金鑾殿上顛倒黑白,構陷忠良!
金女官的為人,朕一清二楚。她恪盡職守,公私分明,何來囂張跋扈之說?你身為兩朝元老,不思秉公執法,反倒因一已私怨,捏造罪名,詆毀臣下,更敢妄議東宮!”
他頓了頓,語氣愈發嚴厲,字字擲地有聲。
“朕念你年事已高,往日有功于社稷,本不愿苛責。可你今日之舉,實屬糊涂透頂!
流言止于智者,你身為御史中丞,竟被婦人之言蒙蔽,失了察事之明,也失了為官之道!”
白中丞聞言,臉色煞白,一下歪倒在地,冷汗涔涔而下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康裕帝拂袖而起,“白大人年老昏聵,已不堪御史重任。即日起,準你告老還鄉,閉門思過,無旨不得入京!”
圣旨一下,白中丞面如死灰,再無半分往日的威風。
殿中百官噤若寒蟬,無人敢再多說一句。
經此一遭,再無人敢妄言東宮陪侍金玉貝,各位大人回去后關起門來勒令后宅,從今往后不得再聽信傳謠。
朝會散后,御史大夫回了御史臺,一進書房便將茶盞狠狠摔在地上,瓷片四濺,怒吼一聲:“白老匹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