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大夫怒吼一聲,“白老匹夫!”
對著心腹屬官怒聲抱怨。
“真是無妄之災!老匹夫逞能,連累咱們御史臺顏面掃地!陛下方才看我的眼神,很是不滿。往后這御史臺的差事,怕是更難辦了……”
罵夠了,他才喘著粗氣坐回椅上,抬眼掃過底下噤若寒蟬的一眾御史,重重拍案。
“都給我聽好了!從今日起,御史臺上下,都給我把眼睛擦亮點!
如今北狄犯邊,國庫空虛,陛下焦頭爛額,咱們該做的是糾察吏治、查漏補缺,為朝廷分憂解難!不是揪著后宅,后宮那些事,在金鑾殿上丟人現眼!”
他目光銳利如刀,掃過眾人。
“白老頭就是前車之鑒!自以為是,竟敢彈劾東宮陪侍女官。也不想想,一介民女能走到御前,是簡單人物嗎?不說陛下對她……咳咳,就說安王,與那位隴西李大人,啊,對吧,老匹夫真是老糊涂了!”
御史大夫喝了口茶,壓下心頭火氣,放緩語氣。
“都回去想想自已的本分,學聰明點!”
一眾御史連忙躬身應是,大氣不敢出。
御史大夫看著他們,終是嘆了口氣,擺擺手:“散了吧!”
誒,老匹夫惹了事,卻要他來擦屁股,這該如何是好?
對了,要不讓自家夫人去找英國公夫人,聽聞英國公夫人與那位金女官私交甚好!
……
“褫奪官職?驅逐出宮!”
金玉貝冷聲重復。
小喜子點頭:“是,魏公公說,今日朝堂上,那位御史中丞是這么說的。”
金玉貝起身,煙霞橙的百褶馬面裙層層搖曳,金絲銀線繡就的寶相紋璀璨生輝。
她緩緩走到小喜子面前,抬手從他懷里的一捧玉蘭花中抽出一只花苞,指尖劃過花萼上的毛茸茸,唇間溢出一聲輕哼。
小喜子垂眸跟著她的步子往前走了兩步,柳枝拿來花瓶,將小喜子懷里剩下的玉蘭花全部插進瓶中。
小喜子掏出帕子,將手擦了一下,靠近金玉貝道:
“御侍姐姐不必惱怒,陛下當眾斥責了他,英國公和魏國公也駁了他,那老匹夫已經告老還鄉了?!?/p>
金玉貝點頭,走到花瓶處,將手里的那支玉蘭丟進瓶口,側身坐到鋪著織金牡月軟墊的椅子上,端起白玉盞,盞蓋碾過,聲響中帶出一絲怒氣。
“我就知道,那日椒房宴,皇后喚我過去別有用心。
想讓陛下撤去我東宮陪侍一職?!呵呵,難道我三年的籌謀還比不上后宅婦人的幾句話,這位白大人……當真心疼夫人吶!”
咬著牙說出最后幾個字,金玉貝將茶盞放下,盞蓋“砰”一聲叩到了桌面上。
她是真惱了,想趕她出宮?!皇后打的好算盤,這么做對太子有什么好處?
貝齒輕咬,輾轉出兩個字,“愚……蠢!“
這是柳枝、柳葉是第一次看到玉貝姑姑動怒,第一次罵人。
小喜子眼中閃過暗色,站到金玉貝身后,俯身輕聲道:“御侍姐姐別氣,不值當!”
說罷,他微微撩起袖子,修長白皙的手指搭在金玉貝肩頭,力道不輕不重幫她按揉肩膀頸項。
金玉貝微微閉上眼,一息后才開口問道:“皇后這幾日身子好些了嗎?”
小喜子嘴邊露出一絲冷笑,“御侍姐姐,但凡她身子利落點兒,絕對在錦寧宮待不住?!?/p>
柳枝在一旁插嘴道:“都病成那樣了,還要使壞心眼,不是說不能憂心思慮,要好好養著身子嗎?奴婢真是想不通,為何這樣想不開,好好的做她的皇后不好嗎?非要為難姑姑,她能得到什么好處?”
金玉貝抬手輕輕拍了一下小喜子的手背,小喜子收回手,就聽金玉貝說了一句。
“隨她去吧,畢竟是太子殿下的生母,就是時不時的來一出,讓人惡心?!?/p>
說罷,金玉貝邊說邊起身朝外,朝著柳枝,柳葉道:
“走,跟我一起去景曜宮,上林苑今日會送花木,咱們帶上太子殿下和杜貴人、宋嬪、韓美人一起過去瞧瞧,他們一定開心!”
柳枝,柳葉聞言應是,拿了一件海棠粉的披風替金玉貝披上,跟著走出了聽竹閣。
等她們走遠,小喜子側目看向花瓶中的玉蘭花,猛地抬手掐住其中一朵,手下用力,那朵花苞被他捏爛。
他喃喃道:“姐姐總是心善,有些人留著便是禍患,沒了礙眼的人,這后宮才會完完全全的屬于姐姐。”
他說話時嘴角微微上翹,半闔的桃花眼里全是狠厲。
太醫院中,蘇蘭景見到小喜子,開口問道:“怎么了?是太子殿下……”
小喜子笑著搖頭:“蘇女醫莫急,我只是替我家御侍姐姐來傳話,讓蘇女醫去景曜宮,看一下您的房間里還缺些什么。”
蘇蘭景聞言露齒而笑:“好啊,我現在就跟你過去,正好帶上我做的開竅醒目香囊。”
說著,她折身回去拎了個小布袋,跟著小喜子往外走去。
兩人走了沒多久,快到一片假山時,小喜子突然頓住腳,轉過身來直直的盯向蘇蘭景,眼神諱莫如深。
蘇蘭景怔愣一下,本能的退后一步,眼中閃過警惕:“你,想要干什么?”
小喜子語氣平靜回道:“蘇女醫,這話應當我問你。這地方你熟吧?你在這里做的那些事,我可見過不止一次了?!?/p>
蘇蘭景聞言,雙目頓時瞪大,手摸向袖中。
小喜子猛地抬手,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吧嗒”一聲,蘇蘭景手中的小紙包應聲落地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!”蘇蘭景的語氣中有了一絲懼意。
小喜子用腳尖將包著軟筋散的紙包踢到了一旁,笑道:
“蘇女醫不必緊張,我若想做什么,又何必等到如今呢?我只是想跟蘇女醫說,那些藥換來換去也是麻煩,萬一被人發現更是會惹來殺身之禍,倒不如早早將那人送走?!?/p>
蘇蘭景的雙眼盯向小喜子,想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什么,可是那里除了一片冰涼,什么也沒有。
“你想讓我……送錦寧宮那位走?為什么?你與她……”
“蘇女醫?!毙∠沧娱_口打斷了她,松開蘇蘭景的手腕,挪腳踩向地上的紙包用力捻動,而后用腳尖將旁邊的泥土踢松蓋了上去,又踩嚴實。
他從懷里掏出帕子,蹙眉擦著剛抓過蘇蘭景的那只手,心里道:臟,姐姐最愛干凈了,他一定要隨時隨地都干干凈凈。
收回帕子,他松開眉頭,這才說道:“我與蘇女醫不同,與錦寧宮那位并沒有殺父之仇?!?/p>
他話落,蘇蘭景倒退一步吸了口涼氣:“你知道了?你還知道什么?”
小喜子不以為意地抿了下唇,睨向蘇蘭景。
“蘇女醫,該知道的我都知道,我也知道冷宮里那個老太監是誰殺的。
這宮里,但凡會給姐姐帶來麻煩的人,我都一清二楚!
不過,你莫慌,我若不是想成全你,早就把事告訴姐姐了?!?/p>
“那你為何急著讓我送錦寧宮那位上路?”
蘇蘭景看著小喜子,只覺這個長相陰柔的人,像一條竹葉青。
小喜子甩了一下袖子,扶正帽子挑了下眉。
“蘇女醫可能還不知道吧,皇后前幾日又作妖了,御史中丞今日在朝堂之上公開叫囂,要撤去御侍姐姐東宮陪侍之職,將她趕出宮去?!?/p>
蘇蘭景怔愣一瞬,這事她真不知道。
小喜子唇邊露出一絲溫和笑意,走近蘇蘭景一步。
“蘇女醫你看,我所愿,不過是盡量幫著姐姐除掉些小麻煩。
皇后雖然病重,但只要吊著一口氣,后宮名義上仍要她為尊,她時不時出來惡心人,也是煩惱。
御侍姐姐以后要做的事很多,哪里有心思應付她呢?
既然咱們都不喜錦寧宮那位,就請蘇女醫動作快一些?!?/p>
蘇蘭景深吸一口氣,平復下心情,低聲問道:“你,你覺得多久合適?”
就聽小喜子淡淡回了一句:“姐姐還有兩個月就要過生辰了。那便等她過完生辰吧?免得掃興,晦氣。”
蘇蘭景想了下,點頭,低聲追問了一句。
“你,你對她……”
就見小喜子猛然轉過身,背朝她回了一句。
語氣中帶著濃濃自嘲,又透出悲涼。
“我?我不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