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曜宮這日的盛況,深深刺痛了皇后。看著兒子毫不猶豫、歡快地離去,她心中憤恨。
可她身子才見好,想到蘇女醫一再提醒,自已絕不可再動怒多思,皇后生生壓下心中的不甘嫉恨。
等著吧,等她身體好一點兒,一定,一定要想法子處置了這個禍國妖姬。
雖然她得不到魏國公府的支持了,可她知道,安王對金玉貝存著別樣的心思,她倒可以幫上一把。
清明過后,景曜宮的櫻花、海棠齊齊進入盛花期。
暖風穿廊而過,卷起滿樹云霞似的花浪,深深淺淺的粉色花瓣便翩躚離枝,簌簌揚揚地漫過朱紅宮墻,掠過鎏金檐角,又輕飄飄地落在漢白玉石階上,積起薄薄一層粉色花毯。
太子趙佑寧牽著金玉貝的手踏花而行,腳下踩著軟綿的花瓣,仰頭看漫天飛絮似的落英,忍不住伸手去接。
指尖剛觸到一片櫻花瓣,便被風卷著飄走,逗得他咯咯直笑。
金玉貝立在花樹之下,衣角被風揚起,幾瓣海棠落在肩頭。她垂眸看著小佑寧,笑靨如花。
“殿下又長高了!”
乳母在一旁點頭:“金諭德,按您的吩咐,殿下每日早晚都喝牛乳,每餐都有肉食,多曬太陽,多運動。奴婢瞧著,殿下這身高,倒似有六歲了!”
小佑寧得意地踮起腳尖,在金玉貝身上比劃:“玉貝,我要快快長高,長到…嗯,比父王還要高,就像,像去年秋獵時抱我的那個人一樣高!”
金玉貝聞言,微微一怔,抿唇而笑。
那個人,是指李修謹吧!
“好,殿下加油哦!”
趙佑寧點頭,回頭朝小祥子道:“小祥子,你去幫我拿風箏,我要找正恒去玩!”
小祥子咧嘴笑,卻用眼神去看金玉貝。
金玉貝抬手輕輕拎了下趙佑寧的耳朵,沒使什么力,嗔了他一眼:“高夫子在等你了,殿下快去吧!”
“噢,好……吧!”趙佑寧面上悻悻,聳了聳小肩膀,回身走了幾步,卻停下腳步,向金玉貝張開雙臂。
“玉貝,抱!你抱我去好不好!”
金玉貝無奈又寵溺地笑了,正想蹲下抱,就見小喜子腳步匆匆而來,說道:“御侍姐姐,杜貴人要生了!”
康裕十二年,三月初二,杜貴人產下一女,母女平安。
小公主出生在櫻花盛開的春日,皇帝取名“櫻寧”。
“寧”字是康裕帝最深的期許,只盼女兒能一世安穩順遂,遠離宮闈紛爭。
按制,正式的公主封號,大多要等到冊封禮時才確定,這個冊封禮的時間不固定,可能是公主周歲,甚至及笄。
可皇帝五日后便賜了封號,“嘉寧”。
這個消息傳入朝堂,眾臣先是議論紛紛,待有人將此事與不久前冊封東宮左諭德的旨意兩相聯系,心底便漸漸咂摸出幾分異樣。
帝王若非身染沉疴、憂心國本,何至于這般急促地布局東宮?這般念頭一旦滋生,便如野火燎原般蔓延開來。
一時之間,朝野上下暗流涌動,那些蟄伏的野心與算計,都在看似平靜的朝堂之下,悄然翻涌。
……
“公子,咱們午后就能到京城!”
京師城外,數匹高頭大馬疾馳停下。
馬背上一個漢子掏出羊皮水囊咕嘟咕嘟灌了幾口水,朝著其中一位白衣郎君開口。
李承業點頭,撩腿瀟灑下馬,他扶了下腰帶,輕撣袍角,手指向對面的茶棚。
“走,喝杯茶去,也讓馬吃點草。”
話音落,馬背上的粗獷軍漢紛紛下馬,皮靴落地,揚起塵土。
下風口的茶攤老板娘皺起眉,叉起腰,一臉不滿:
“誒誒誒,刨土吶,這么大灰,我這茶水落了……了……灰!”
老板娘的目光直直落在前方走過來的白衣郎君身上,臉頰浮上紅霞。
天爺!她活了幾十年,從沒見過長得這般俊的郎君。
茶棚老板見自家婆娘兩眼放光,一動不動,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怔愣一下,沒好氣地推搡了一把,斥道:“發什么菜花癡,還不煮茶!”
老板娘一點不怵他,一把推開矮挫的漢子,直奔向前,夾著嗓子,喜上眉梢:
“郎君,喝什么茶?放心,我這茶攤開了十幾年了,干凈著呢,大碗茶味兒濃,解渴……”
李承業笑著點頭,身后一眾軍漢哄笑起來,有一個還吹起了口哨,學著老板娘的口氣道:
“郎君,你倒是開口呀,郎君,你是啞巴嗎?!”
這話落,引來一陣震破耳膜的哄笑。
李承業皺眉回頭,掃了一圈身后人:“別鬧!”
身后的軍漢這才稍稍收斂,幾人落坐,點了幾壺茶水。
老板娘殷勤地端上南瓜子,笑道:“郎君,小婦人剛炒的瓜子,又香又脆,送給幾位嘗嘗。幾位看著不像本地人,這方向是去京師的必經之路,是去做生意?!”
幾個軍漢都是警惕之人,自不會如實回答。
李承業身邊一位留著絡腮胡子的漢子道:“我家郎君去京師看心上人哩!老板娘,京師的姑娘都喜歡些什么,我們進城后也好備些上門禮!”
茶棚老板正好過來續茶水,聽后笑道:“聽這位的話,我猜郎君應是沒見過那位小姐吧!”
李承業放下粗瓷碗,笑而不語,頰邊酒窩深深。
老板見了,心里不禁贊嘆:
“難怪婆娘會看呆,這郎君長得真俊!”
嘴上回:“不管是哪里的姑娘,我覺得呀,無非是喜歡釵環首飾,胭脂水粉這類。郎君生得一表人才,若我是那姑娘,看郎君一眼就滿心歡喜,還會想要什么啊!”
茶棚內頓時爆出粗豪笑聲,驚起一旁枝頭的鳥雀。
喝完茶,李承業放下銀角子,起身大步離去。
老板一見,忙急走兩步,喊道:“郎君,給多了,郎君,你等等,我找錢!”
陽光下,李承業利落上馬,手持韁繩,颯爽一笑:
“不必了,余下的就當是茶錢添頭,老板留著,給你家娘子做身新衣吧!”
說罷,他輕夾馬腹,一騎在前,飛馳而去,白色衣袍在風中翻飛,說不出的灑脫。
老板娘目送一行人消失,輕嘆一聲,搖頭道:
“哎,也不知,什么樣的女子才能配得上這位郎君,羨煞人!”
……
明月高懸天際,小喜子和幾個東宮侍衛臉朝外守在景曜宮溫泉外圈。
柳枝上前,替金玉貝脫去身上輕紗羅衫,笑盈盈道:
“玉貝姑姑,蘇女醫說,經常用這地熱泉沐浴,肌膚會水嫩白皙。”
柳葉蹲在泉邊,將放著玫瑰香胰子、絲巾的木盤小心放在池邊水面上,看著金玉貝抬起如玉的赤足,沿著玉階走入水中,這才開口:
“姑姑這身皮膚,和剝了殼的荔枝似的,再白嫩,我都不敢碰了!”
柳枝聞言,咯咯咯笑起來,和柳葉坐到溫泉邊的漢白玉欄上。
兩人倚在一起看著溫水中白到發光的人,心中不約而同在想:
“姑姑這樣的神仙相貌,什么樣的郎君才能配得上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