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暖陽斜斜灑進東宮偏殿。
通政司參議,太子的開蒙夫子高遜,蹺著二郎腿,正手舞足蹈正給太子講《戰國策》里蘇秦佩六國相印的故事。
末了,他摸著下巴總結:
“太子殿下,成大事者,不必拘小節,懂得變通,才能左右逢源。”
他不自覺晃悠著腦袋,那對垂墜的大耳垂也跟著一顛一顛,看得一旁的太子眼睛發亮。
趙佑寧小手偷偷抓出袖中的兩個紅絨球,那是他從玉貝的披風拽下來的。
趁高遜講得興起,閉著眼,口沫橫飛時,他踮著腿,貓腰湊到高遜身后,小胳膊奮力往上伸。
“殿下?!”
高遜聽得身后有動靜,剛一回頭,太子便飛快將兩個紅絨球掛在了他的耳垂上。
一邊一個,不偏不倚,絨球墜在耳垂處晃了晃,紅得格外扎眼。
趙佑寧拍著手咯咯笑,脆生生喊:“高大耳朵掛紅球球,好看!真好看!”
坐在后側的虞正恒,忍俊不禁,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,忙用手去捂嘴。
高遜愣了愣,抬手一摸耳垂,觸到軟乎乎的絨球,無奈地搖搖頭,卻也不惱,故意板著臉道:
“殿下頑皮,這要是傳出去,臣的老臉可就沒處擱了。”
話雖這么說,他卻沒摘下來,任由太子扯著他的衣袖,圍著他轉圈圈,嘴里還念叨著:
“高大耳朵戴絨球,噢,噢……”
正在笑鬧間,就聽門外傳來一聲:“高大人,此言差矣”。
翰林院編修陸成渝捧著厚厚一摞書進來。
虞正恒立刻起身,躬身一禮:“正恒見過陸先生!”
陸成渝點頭,抬手示意他坐下,又板著臉將書擱在案上,帶了絲不滿,看向高遜。
見到那對顫顫巍巍的大紅絨球,他的嘴角抽搐了幾下,以手扶額心中嘆息。
半個月前,金諭德向皇帝舉薦自已為太子的夫子,翰林院的同僚紛紛恭喜他,直說他好運氣,說能被挑中當太子的夫子,真是羨煞旁人。
他當時十分震驚,不明所以,后來金諭德見了他一面,告之東宮中還有一位魏國公的嫡長孫,立志科考,希望他在教授太子殿下的同時,多多指點虞公子。
陸成渝當時心中還有些猶豫,雖說做太子的開蒙夫子,的確榮耀。
可他其實更喜歡翰林院的事,好在只是兼任,且他見過虞正恒后,覺得的確是個好苗子,起了愛才之心,故而不再推辭。
陸成渝臉上收了幾分嚴肅,看著太子道:“殿下,高大人所言不妥,蘇秦雖有才,卻以詐術立身,非君子所為。殿下應當學孔孟,守正道,行仁義,方能坐穩江山。”
高遜聞言也不惱,哼了一聲:
“陸大人這話,怕是書讀得太死板了。殿下是儲君,不是書呆子。世道險惡,光守著仁義,怕是連宮門都出不去。”
“你這是歪理!”陸承渝聞言,一下漲紅了臉,他這人性子古板,最見不得這等投機取巧的論調。
他上前幾步,“圣人之言,字字珠璣,豈能隨意曲解?”
于是,高大耳朵和陸古板你一言,我一語開始爭論。
太子趙佑寧興奮地看著爭得面紅耳赤的兩人,坐回小椅子上,從腰間荷包里摸了塊牛乳糖塞進嘴里,心滿意足嘬著糖,看看這個,瞅瞅那個,興致勃勃看起熱鬧。
聽了一會兒,見高大耳朵好像說不過陸古板,趙佑寧皺起小眉頭來,高大耳朵是自已人,老頭人還不錯,必須為他助威。
于是,太子撅起屁股爬到小椅子上,脆生生喊了一句:
“高大耳朵說得對!變通!要變通嘛!”
陸承渝看著搖旗吶喊的太子,無奈地瞪向高遜:“殿下被你帶壞了!”
說罷,他氣鼓鼓道:“我要去找金諭德,讓她評評理!”
高遜抿唇直樂,揉了揉太子的腦袋,得意道:“多謝殿下,瞧見沒?書呆子就是輸不起,不過……”
他斂了笑意,蹲下身與趙佑寧平視,耳垂上的紅絨球垂在太子眼前晃了晃,聲音沉了幾分:
“陸大人的話也不無道理,殿下是要掌天下的人,帝王之術,從來不是非黑即白。你既要學權衡之術,懂用人之能,還要辨忠奸之心,明是非之界。”
他抬手點了點太子的小鼻尖,眼底藏著幾分鄭重:
“蘇秦的變通,是為了六國合縱抗秦的大義;孔孟的仁義,是為了安撫萬民的根本。二者取舍之間,全在你心中那桿秤。守得住本心的變通,才是帝王該有的手段,若是失了底線,再厲害的權謀,到頭來也不過是鏡花水月,禍國殃民罷了。”
趙佑寧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,舌尖還沾著牛乳糖的甜膩,他拽住高遜耳垂上的絨球輕輕扯了扯,稚氣回道:
“那……那先生的意思是,既要當變通的大耳朵,也要當守禮的陸古板?”
高遜被他逗得哈哈大笑,伸手刮了刮他的小臉蛋:“殿下此言,倒是一語中的。”
身后的陸成渝也忍不住彎了彎唇角,眼底浮上笑意。
誰也沒發現,隱在窗后的金玉貝,她收回視線,轉身抬步。
小喜子跟在她身后,走出偏殿才問道:“御侍姐姐為何要挑陸編修,他的性子與高大人截然相反,這樣爭執,會不會讓太子殿下不知所措!”
金玉貝嘴角漾出淺笑,絲絲縷縷,比院子里盛放的枯枝牡丹還要艷麗。
“佑寧是太子,若這種小爭執都會困擾,不能從中琢磨出道理來,那日后,朝堂百官各抒已見,他該如何決斷!”
小喜子聽后,不由點頭:“御侍姐姐用心良苦!”
于是,這般拌嘴的戲碼,日日都在東宮上演。
高遜愛逗陸成渝,總拿些朝堂軼事調侃他迂腐;陸成渝則處處較真,非要辯出個是非曲直。
四歲的太子夾在中間,今日覺得大耳朵先生說得有理,明日又覺得陸先生講得沒錯,在這一圓一方的爭執里,漸漸窺到了幾分世事模樣。
……
儀征。
時近未時,日頭偏西,十二圩鹽棧外的運河水面泛著暗綠,漕船泊在岸邊,桅桿如林,船工們赤著膊吆喝著,汗味混著鹽粒的澀氣漫開。
儀征批驗掣鹽所正廳里,案牘如山,鹽引、掣單、稅冊堆得老高,墨香混著霉味,嗆得人鼻腔發癢。
李修謹一身藏青色官袍,下巴處冒出青色胡茬,肩上的繃帶被鮮血浸得發暗,那是前日在淮南鹽場留下的刀傷。
他帶來的揚州漕鹽衛所兵丁守在鹽棧的各個出入口。
錢多多帶著人,正逐冊核對鹽引上的字跡與稅冊數目,筆尖劃過紙頁發出沙沙聲,讓人聽的頭皮發麻
“逐船核驗,凡鹽引不符、舊引復用者,一律扣船扣人!”李修謹的聲音不高,卻穿透了廳外的嘈雜。
鹽棧管事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,穿著錦緞褂子,滿頭大汗地擠進來,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連連磕頭:
“李大人!這鹽棧的規矩向來如此,您這般嚴查,怕是要斷了儀征的生路啊!”
李修謹抬眼,眼中一片森冷,撩袍飛起一腳踹在管事的胸口,將人踹得滾出去老遠。
“生路?”他冷笑,上前俯身揪住管事的衣領,力道狠戾。
“你們私販官鹽,截留稅銀,賺的是民脂民膏,斷的是朝廷的生路!今日本官在此,誰敢徇私,先斬后奏!”
管事疼得齜牙咧嘴,卻不敢再吭一聲,癱在地上渾身篩糠,心中驚恐不可置信。
面前的這位李大人,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,眉眼俊美,帶著讀書人的儒雅。
早上他見到這位李大人時,只以為是來底下走過場,鍍金的世家公子。
誰能想到,這人竟是個不折不扣的“瘋子”,油鹽不進,軟硬不吃。
就在這時,一陣濃煙突然從鹽棧西側升起,風卷著火星,噼啪作響,焦糊味瞬間彌漫在整個鹽棧。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船工們的驚呼此起彼伏,原本井然有序的鹽棧亂作一團。
沈巖從外走進,對李修謹道:“公子!火勢太大,是沖著存鹽引的庫房去的!你肩上的傷已經裂開好幾次了,先撤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