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修謹大步沖到門口,抬眼望去,西側庫房的屋頂已被燒得通紅,濃煙滾滾。
他不由緊握雙拳,肩膀上的繃帶滲出血跡,紅得刺目。
他扯下官袍外褂,往桌上拋去,厲聲道:“護住鹽引存根,帶著人往東側空地撤!來人!”
漕鹽衛所領頭人老吳,應聲而出。
“帶一隊人救火護引,務必保住庫房里的賬冊!剩下的人,隨我追拿縱火之人!”李修謹的聲音嘶啞,卻字字鏗鏘。
他話音未落,一支冷箭破風而來,直奔他面門。
李修謹眼瞳微縮,側身堪堪躲過,箭頭擦著他的鬢角飛過,在顴骨處帶出一道血痕,釘在身后的木柱上。
抬頭望去,鹽棧東側的屋頂上,一道黑影一閃而過,轉瞬便沒入了遠處的樹林。
“追!”李修謹跨過廊道,奔至馬前,翻身上馬,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。
沈巖在后阻止不及,朝隴西軍漢高喊,“快,護住公子!”
說話間,幾人紛紛上馬追去。
批驗所的老吏縮在屋內,望著李修謹不要命的的模樣,又看了看那些奮不顧身救火的漕鹽衛所兵丁,對著身旁的小史,顫聲低語:
“這般年紀的世家公子,本該在京師享盡榮華,偏要跑到這江淮來蹚渾水,拼著性命護這些鹽引。你看他肩上的傷,怕是又崩裂了,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……
誒,這份狠勁,怪不得,得了‘李瘋子’的名號,也不知圖什么!”
雖然救火及時,但儀征批驗掣鹽所的鹽引還是被燒毀了一部分。
李修謹縱馬奮力追趕放火之人,最終三箭齊發,將那人從馬背上射落,無奈這人被擒后,竟自已抺了脖子。
趕到的隴西軍漢看著李修謹將那人的衣領松開,看著他布滿血絲的雙眼和一臉的鮮血,看著他平靜冷血的表情,只覺面前的大公子仿佛是從血獄而來的羅剎,比經歷過戰場的人殺氣都重。
只有沈巖知道,他這般不要命,只是為了能早些回京師,為了那人,竟如此瘋魔!
三日后。
李修謹從暗訪的細作口中得知,鹽務真賬冊被鹽運司主簿藏在城外鹽倉的暗格里。
而那鹽倉,由蕭氏,也就是安王的幾十名私兵把守,那些人都是挑選出的好手,尋常官兵都不敢靠近。
當夜,大雨瓢潑而至,天地間一片蒼茫。
李修謹知道,這趟去,九死一生。
可若不去,他的官職就會止步于漕鹽督查,又如何能為她扛起一片天。
他不聽任何人勸阻,也不愿拉上旁人陪葬。
至少,他要沖在最前方。
深夜,李修謹穿上玄色勁裝,背上重弓,箭囊中的箭頭閃著寒光。
翻身上馬,馬蹄踏過積水,濺起數道銀線,孤身策馬,他的身影被瓢潑大雨吞入蒼茫夜色。
等沈巖等人追出漕鹽衛所時,雨幕如簾,天地間只剩一片混沌的水色,哪里還有他的蹤影。
那夜的鹽倉,成了江淮漕鹽兩道的噩夢開端。
蕭氏私兵倚著門柱喝酒驅寒,見來人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,身形雖挺拔,卻被雨水澆得狼狽,頓時哄笑起來。
他們揮著長刀圍上來,污言穢語混著酒氣,熏得人作嘔。
李修謹一言不發,抬手摘下背上重弓。
雨水順著他的眉頭滑過高挺的鼻梁,在下頜處匯成冰涼的水線。
弓弦震顫的銳響刺破雨幕的喧囂,箭尖破風而出,精準釘入為首者的咽喉。
鮮血噴涌而出,私兵們這才知道遇上了硬茬,幾十人舉箭,舉刀一哄而上。
大雨傾盆,李修謹射出最后一支箭。
他拔出佩劍,弧光閃過,刺穿雨幕。
李家大郎垂眸,掠過劍鋒掃向對的人,眼底翻涌的狠戾驟然迸發,瘋狂的殺意裹挾著雨氣,叫人膽寒。
肩上舊傷早已繃裂,鮮血與雨水混在一起,順著玄衣淌下。
他低吼一聲,如兇獸般沖進人群,所到之處,盡是慘叫與哀嚎。
等沈巖率人趕到時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鹽倉內外,尸橫遍地,血水和著雨水流淌,宛如人間地獄。
李修謹身中兩箭,一支穿肩,一支沒入肋下。
他腳下踩著幾只裝賬冊的木箱,劍尖抵地倚在墻上。
血污糊了半張臉,抬頭見到沈巖時,唇邊咧開一抹笑,讓人不寒而栗。
鹽運司主簿得知消息時,嚇得當場癱軟在地,連話都說不利索。
漕運衙門的同知更是連夜將家中私藏的賬本付之一炬,生怕被這位瘋子盯上。
自那夜起,李修謹的瘋名便徹底扎了根。
人人都說,這位就是披著英俊皮囊的索命惡鬼,要命的是不僅文武雙全,更握著先斬后奏的權柄。
他若發起狠來,是不要命的,是個不折不扣的“瘋子”。
……
京師,鐵柱在老地方,干貨鋪等到了青禾,將隴西李氏長房嫡子李承業,準備進宮的消息傳給了金玉貝。
景曜宮中,青禾傳完話,又道:“姑娘,鐵柱說,那位大房公子從隴西出發時,還不知李氏大敗北狄之事。
如今,想趁這機會求見陛下,那位公子還想見姑娘一面,說帶了些隴西的土特產給你!”
金玉貝雙瞳微轉,點頭,“好,我知道了,你告訴鐵柱,我自會安排!”
她停頓了下,微蜷的指尖輕顫一下。
“可有……他的消息?”
“他?!”
青禾眨了下眼,語氣中帶上調笑。
“噢,是那個想姑娘想的睡不著,數了一晚上羊的人嗎?”
話落,柳枝,柳葉抿唇偷笑,金玉貝含嗔瞪了眼青禾,顯出少女嬌態。
“問了,鐵柱支支吾吾,被我逼急了,只說受傷了,不過說沒事,再多就不肯開口了!”
金玉貝的目光慢慢劃動,想到李修謹一身箭術出神入化,又有沈巖陪著,只要不傷及性命,應無大礙。
不過,傷不能白受,正好可以用這個借口替他組建護衛隊。
她立刻開口,“青禾,過來!你明日再去找一趟李定邦,這樣說……”
過了兩天,隴西李氏長房嫡次子李承業求見皇帝,被召入宮。
同時,李氏四房兵部清吏司李定邦也被一同召進宮中。
隴西李氏剛被賜鎮西侯銜,圣眷正濃。
皇帝見到李承業時,不由一怔。
李氏子弟都高大挺拔,李修謹雖是李氏四房,但其實他們這支三代前就遷居到京師。
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,李修謹白凈很正常。
可這李承業!
皇帝的目光挪到一旁黑黢黢的李定邦身上。
同是生于隴西長于隴西,怎么這李承業這么白凈?!
皇帝的目光太過直白,李定邦在一旁看得心中不服。
他暗自腹誹:這是嫌我黑唄,我哪里黑了?在隴西,我算是白凈后生了!
到了京師這三個月,連鐵柱都夸他變白嫩了!
哎,這京師的人,果然都是以貌取人。老話說得好,一白遮三丑,真是半點不假!
他正胡思亂想,眼角余光不自覺飄向立在皇帝后側的金玉貝。
心道:這位姑娘定也喜歡白凈的,否則怎會和修謹那小子對上眼?
李定邦心念急轉,不由替好兄弟著急。
你可快回來吧,你爹你娘也不知怎么想的,三品太子左諭德還看下上?
這下好了,大房急吼吼派承業來了!
這小子在隴西可是號稱“一枝花”的!
一對酒渦,不知迷死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婦!你再不回來,怕是要被人捷足先登了!
正想得入神,忽聽皇帝沉聲道:“這位李家郎君,此次遠赴京師,所為何事?”
李承業聞言,忙躬身行禮,朗聲道:
“臣奉家父之命,特來向陛下恭謝天恩,帶了些隴西特產獻給陛下,東西雖粗陋,卻是臣等一片心意。愿陛下龍體康泰,福壽綿長,愿我朝江山永固,萬代千秋。”
李承業臉上一對酒窩盛滿笑意,俯身叩首,脊背挺得筆直,語調恭謹懇切,字字句句都透著至誠:
“家父常言,隴西李氏深受皇恩,方能鎮守隴西,護一方安寧。李氏全族愿為陛下鞍前馬后,肝腦涂地,絕無二心。
李氏劍鋒所指,便是陛下心之所向!”
聞言,金玉貝微微挑眉,心道:這一位,是個能說會道的,看來,隴西藏龍臥虎啊!”
她抬眼,瞥去一眼,恰好碰上了李承業的目光。
就見他微不可察地加深了唇邊笑意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