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聽御座之上的康裕帝朗聲大笑,笑聲帶著暢快。
他抬手,眼底漾出幾分真切的暖意。
“好!好一個李氏風骨!好一句劍鋒所指,皆是心之所向!”
帝王連連贊道,旋即起身離座,大步走下,親自扶起仍俯首叩拜的李承業,拍著他的肩頭笑道:
“有你們鎮守隴西,朕的江山,便如磐石之固!”
殿內侍立的宮人內侍見狀,連忙躬身附和,口呼:“陛下圣明,李氏忠勇”。
殿中霎時充斥著熱烈的君臣相得之情。
皇帝拉著李承業的手,上下打量:“李家郎君,果真個個俊美!嗯,修謹溫潤內斂,如淡墨勾描的高山流水;承業你,卻是重彩點染的畫卷,眉眼艷麗,好啊,妙呵!”。
金玉貝默默看向一側被人遺忘的李定邦,覺得他的臉更黑了。
皇帝興致來了,當即揚聲吩咐:“傳朕旨意,擺駕御花園,設宴款待李家郎!”
正午,御花園中鳥語花香,一片春色。
皇帝勉強陪了一會兒,便由魏承安攙扶著回康寧殿休息了。
于是,沒費周章,金玉貝就光明正大的,得了與李氏長房李承業說話的機會。
金玉貝朝小喜子低語一聲,小喜子立刻將宮婢遣退。
肖明山帶著東宮侍衛將周圍守了起來。
柳枝、柳葉兩人,守在金玉貝身側。
李承業看著對面女子僅幾個眼神,就將一切都安排好,眼角余光又見那位容貌陰柔的年輕公公守在了自已身側。
觀他的那雙手和下盤的沉穩,就知是個會功夫的,這是防備著自已。
這位太子諭德,不光如傳聞般絕色,還是個心機深沉的。
李承業將酒杯推開,他酒量不錯,卻不喜飲酒,目光在桌上那杯紅若寶石的果子露上停留一瞬,就聽對面的女子溫聲開口。
“李公子,這是櫻桃露,風味獨特,不妨嘗嘗。”
金玉貝言罷,端起自已面前的櫻桃露。
她沒有以袖掩口,也不似大家閨秀那樣小口淺抿,而是帶著幾分市井的豪爽,一口飲盡。
放下玉盞時,未擦口脂的紅唇被櫻桃露染的分外盈潤,閃著誘人光澤!
李承業比李修謹大三歲,經常跟著族中商隊出遠門,見過的女子不少。
胡姬,甚至天竺女子,暹羅女子,他都見過,卻從未見過面前這樣的女子。
她的年齡明明不大,一身氣度卻老練沉穩。
她的容貌明明嬌美,眼神卻冷靜幽深。
對面的女子,好似結合了所有矛盾,突兀,融合成一個不可思議的,絕無僅有的存在。
櫻桃露入口,果香濃郁,李承業頰邊的酒窩加深,放下玉盞,他起身,走到金玉貝面前,含笑開口。
“李家長房嫡次子李承業見過金諭德,承業代族中各位謝過金諭德,若有差遣,盡管吩咐,隴西李氏愿為太子赴湯蹈火,萬死不辭。
他說著,朝金玉貝躬身長揖。
金玉貝穩穩受下他這一禮,低聲道:“李公子,如此說來,你我皆是為太子殿下效力,不必多禮。”
李承業抬頭,又朝金玉貝走近一步,摸出袖中那枚刻著李氏族徽的令牌,聲音壓得更低:
“金諭德,隴西雖偏遠,但也能為太子殿下分憂,這是李氏的一點心意,請金諭德代為保管!”
說著,他將手中李氏令牌雙手遞了上去。
金玉貝鎮定自若接過,指尖輕輕滑過令牌上的玄鳥圖案。
李承業見她接過,干脆繞過桌案,走到金玉貝身邊。
小喜子一直跟在他身旁,目光一凌,就要伸手阻擋,卻被金玉貝以眼神制止。
就見李承業輕撩起湖藍長袍下擺,高大的身材慢慢蹲下,上身微微前傾。
他把握的很有分寸,再近一分便顯唐突。
李承業低低道:“這是隴西李氏宗族信物,行走西北、可調動李氏族人。
李氏不僅有蜀地商支,在江南,甚至京師亦有生意,持此令便能……予取予求。”
金玉貝點頭,鬢邊的鸞鳥紅寶步搖輕晃,春風吹動粉頰邊幾絲碎發,帶著一種似蘭非蘭的香氣。
李承業的眸底閃著光,他因為不愿訂親,才痛快地答應來京師。
未曾想,能領略到這番動人心魄的風景。
今日,從頭到尾被冷落忽視的李定邦再也看不下去了,李承業太特么不要臉了,長房嫡子啊,也太放得下身段了。
他敢打賭,要是這金諭德現在朝這家伙笑一笑,他都愿意跪下。
“咳咳咳!”李定邦用力咳了幾聲,咂了下嘴,朝李承業投去一個嫌棄的眼神,而后開口:“金諭德,我要怎么做?”
金玉貝嘴角勾笑,抬手朝他勾了勾。
于是,剛還看不起李承業的李定邦,也走過去,猶豫了下,還是屈膝蹲了下去。
小喜子看著一左一右蹲在御侍姐姐身邊,一黑一白的兩個姓李的男人,不由蹙眉。
他突然無比思念起李家大郎,心想:要是李大郎見到這場景,會怎樣!
“阿嚏……阿嚏!”
李修謹沒來由打了幾個噴嚏,胸腔震動,牽動身上幾處未愈的傷口,疼得他不由擰眉。
如今已行至揚州鈔關與瓜洲渡漕運碼頭,他手中掌握了江淮鹽業頭目與蕭氏暗中勾結,截留官鹽、販賣私鹽、截留稅銀的諸多實證。
李修謹下令,讓漕運司主事錢岳提前對接鈔關官吏,穩住碼頭秩序;漕鹽衛所兵丁迅速封鎖各出入口,對所有回空漕船逐艘盤查,半點疏漏都不許有。
果不其然,在一艘不起眼的漕船夾層里,搜出了上萬斤私鹽,還搜出幾本沒來的及燒毀的賬本,賬本中出現了“安王府”的記錄。
船老大嚇得魂飛魄散,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連連磕頭求饒。
李修謹垂眸冷冷瞥了他一眼,目光沒有半分溫度。
“法網恢恢,疏而不漏。你同流合污之時,便知有今日,何必在此徒勞求饒?”
那眼神里的冷酷決絕,讓船老大瞬間心膽俱裂,癱在地上動彈不得,連一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隨行的漕衛營兵丁見狀,忍不住低聲嗤笑:
“碰見李大人,這幫人還想求饒?也不打聽打聽,大人‘李瘋子’的名號,到底是怎么來的!”
李修謹沒理會周遭的動靜,只摩挲著手中賬冊,抬頭望向遠方。
河邊柳絲輕擺,風里裹著濕暖,燕子斜斜掠過江面,剪碎了波光。
兩個多月了,出京師時還是北風呼嘯,如今都快立夏了。
玉貝,我快回來了。
你一切都好嗎,可曾……想過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