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心血來潮在御花園設宴,開場倉促,散得也潦草。
好在幾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李定邦與李承業聽完金玉貝的謀劃,心中再度涌起欽佩。
李定邦點頭起身,“金諭德,我回兵部后就寫折子。陛下剛封賞了隴西李氏,有圣寵在前,兵部不會壓下我的折子。
再說修謹往江淮督辦漕務,確實身負箭傷,憑此由頭提議設漕鹽督察護衛隊,少說也有五成勝算。”
金玉貝卻搖了搖頭,語氣斬截:
“要么不做,要做便要有十成把握,一擊必中。你速傳消息給李修謹,讓他將江淮一行遭遇的劫殺、官商勾結的險阻全部寫進折子。
他是狀元,領會后自然懂得怎么寫,寫好后派親信加急遞回京中,直呈御前。如此一來,此事便有八成把握。”
“八成?”李定邦面露不解,“金諭德方才還說要十成,那余下兩成,又該從何處籌謀?”
話音未落,就見金玉貝目光流轉,似有深意地瞥向身側的李承業。
李承業眸光微動,當即起身拱手:“我初到京師,正需各處拜會疏通人脈。這余下的兩成把握,交由我來辦。”
金玉貝眼底掠過一抹贊賞。
水深水淺,腳踩進去才知道,是騾子是馬,也要牽出來遛遛。
李氏長房嫡子,且讓她看看,有幾分實力。
該說的說完,她緩緩起身抬步。
春末的風拂過,卷起她的裙擺,黛色雙繡羅裙掃過階邊落英,將幾片粉白的海棠花瓣輕輕攏起,又隨著步履輕晃散開。
她走路的姿態與京師世家女不同,抬頭挺胸,目不斜視。
可腰肢款擺間又帶著妙曼,與隴西女子的颯爽不拘也不同。
李承業望著那道背影,有些失神,心頭像是被花瓣拂過心尖,癢酥酥的。
李定邦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:“承業,發什么愣?快走啊!”
李承業這才回過神,快步跟上,心中思忖:聽李定邦提及,李修謹為了這位金諭德,竟不惜與家族反目,放言非她不娶,甚至搬出李府要自立門戶。
他原以為,不過是四房旁支李修謹的一廂情愿罷了。
可如今看來,卻并非如此。
這位金諭德為李修謹籌謀護衛隊,可見對他有幾分情意。
只是這份情意里,到底是真心多,還是利用多呢?
正這時,前方的金玉貝忽然停步,側頭看向他,淡淡開口:
“承業公子此番入京,可有什么打算?莫非,動了入仕的心思?”
金玉貝話落,就見李承業露齒而笑,濃顏系的長相加之兩個酒窩,的確是小娘子們看一眼就會淪陷的類型。
“金諭德說笑了,我素來性子散漫,偏愛天南海北的游歷。不過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,索性抬步上前兩步,低頭對上金玉貝的雙眸,目光灼灼:
“不過,別處的山水好看卻留不住人,今日入宮走這一遭,才發覺這宮墻里的景致,竟比外頭的山河萬里,更有滋味。”
這話里的弦外之音,李定邦聽得云里霧里,金玉貝卻有了猜測。
這位隴西李氏大房的嫡子,這是……對自已?!
不至于吧?不過是一面之緣。
定是自已想多了,隴西多戈壁,相比之下,這宮里的景致的確好。
金玉貝挑了挑眉,迎著他的目光,語氣平靜無波:
“承業公子,聽聞你的近身格斗功夫很不錯,東宮新招了些護衛,其中有好幾個宗室,世家公子。
承業公子性子圓滑,能言善辯,可愿抽空到景曜宮教授、指點他們?”
金玉貝話音剛落,李承業便拱手應道:“多謝金諭德,能為殿下效力,那是承業的榮幸,承業……求之不得!”
李定邦啞口無言,就這三言兩語,李承業就能進宮了?!還能上東宮?!
真是老鼠掉進米囤里,美不死他!
不行,他得趕快回去,派人送消息給修謹,讓他早些回來。
老話說的好啊,只要鋤頭揮得好,沒有墻角挖不倒!
三人走出御花園,李定邦與李承業向金玉備行禮告辭,出宮。
李定邦回兵部之后,立刻動手寫了一封信,言簡意賅,將金玉貝的意思轉告給了李修謹。
寫完后,他派身邊的隴西軍漢快馬加鞭送去揚州。
之后,他又坐下反反復復寫了十多遍,直到掌燈時分才將建議漕鹽督查自配護衛的折子寫好。
折子大意是:
按制,漕運,鹽務督察,歷來都有專門的人手保護。李修謹李大人若總抽調地方衛所人員配合處置突發事端,多有不便。
漕鹽督察配護衛既能強化漕鹽安防,亦符合“要害官職配衛以固職守”的成例,望陛下查核考慮。
這事,屬兵部職掌范圍內的合理調度。
雖有幾分狗拿耗子,多管閑事的味道,卻沒超出兵部管轄范圍,所以由他這個兵部清吏司提,合情合理。
折子寫完,李定邦便急急送到了兵部侍郎手中。
侍郎大人有些意外,打開折子,一目十行看過,一下就明白了其中之意。
同是李隴西李氏,面前這位還是李修謹舉薦的。
李定邦這折子明顯就是要為最近風頭正盛的李大人籌謀,為他配備護衛,保駕護航。
若此次隴西李氏沒有大敗北狄,兵部侍郎只會客氣地將這折子收下,絕不會轉至御前。
可如今隴李氏已經封鎮西侯,圣眷正濃。這種錦上添花之事,做一做不虧。
反正只要遞上去,無論陛下同不同意,隴西李氏都會念自已的好。
他嘴角含笑,點頭道:“定邦啊,你放心,這折子我一定會幫你送上去。等李大人從江淮回來,忙完公務,偷得浮生半日閑,咱們聚一聚。”
李定邦拱手回道:“大人這話說的,應當是我攜李大人請侍郎大人小酌一杯。兵部執掌天下兵戈,統籌四方防務,我隴西李氏戍守邊關,不過是依令行事。往后,我們還要多多仰仗大人才是。”
說到這兒,李定邦頓了一下,走近幾步,對兵部侍郎道:
“大人,我族中長房嫡兄剛到京師,今日進宮謝恩,正想請大人小酌一杯,不知大人可否賞臉?”
兵部侍郎一聽,眼神亮起,立刻回道:“好好好,相請不如偶遇。若那位大公子現在有空,我們不妨同去。”
話趕話說到這兒,這頓飯是吃定了。
李定邦派人回去通知李承業,李承業是極會做人的,立刻駕了馬車來接兵部侍郎,態度謙恭,言談舉止仿若兵部侍郎的小輩。
他相貌俊美,說起話來極為妥帖動聽,見面開口就給兵部侍郎戴起了高帽子。
“侍郎大人,我李氏承蒙皇恩鎮守西陲,每一次邊關安穩,都離不開兵部各位大人的周密籌謀與鼎力支持,今日晚輩特來拜謝大人!”
漂亮話誰不愛聽呢?幾句話哄得兵部侍郎喜笑顏開。
三人去了酒樓,李承業做東,直到深夜才將兵部侍郎送回府上。
自然,李定邦的那份折子隔日一早便被呈了上去。
兩日之后,李修謹的一封信申漕運司主事錢岳快馬加鞭送回了京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