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岳被皇帝召入宮,帶進康寧殿機要書房。
皇帝見到錢岳時,不禁一愣。
只見他頭上包著厚厚的紗布,左胳膊用繃帶吊在脖子上,雪白的紗布上滲出血色。
皇帝不由問道:“錢主事,這傷是何人所為?”
錢岳等的就是這一句,他跪下行叩拜大禮,膝行上前,語氣哀哀:
“陛下,督查漕運兇險。為了查漕鹽之事,李大人不眠不休,幾次三番被人暗殺,身負重傷。
這是李大人從私兵守衛的鹽倉,浴血奮戰奪回來的私鹽轉賣贓款賬本,還有大人寫的折子,請陛下過目?!?/p>
魏承安上前接過包袱,打開呈到御前。
只見里面有兩本賬冊,皇帝隨意翻開一本,見其中有好幾處夾著紙條。
順勢翻開,就見夾著紙條那一頁,上面赫然寫著“安王府”。
再翻幾頁,又看到了相同的字。
皇帝臉色沉冷,安王控制漕鹽,并非一朝一夕,只是之前皇帝無力去查,亦無大臣敢做這件事。
雖早就知道,但賬冊上的數量之多、金額之大,還是讓皇帝胸口翻騰起血氣。
國庫空虛,他一個皇帝,用自已的私庫修繕東宮,都被御史拿來說事。
可這上頭,隨意幾筆加起來,都能給邊關發上兩個月軍餉了。
合著,再窮不能窮安王,要苦就是苦自已。
康裕帝勃然大怒,這還只是兩本賬冊,僅僅是漕運鹽務上的一部分。
可想這些年,安王通過蕭氏貪沒了多少,這成千上萬兩真金白銀,足可以豢養一支數量驚人的私兵。
這才是皇帝最不能容忍、最忌憚的事。
康裕帝深吸一口氣,看向下方的錢岳,神色動容:“錢主事,那李愛卿的傷,可有及時處理?”
錢岳雙手伏地,語氣凄然:
“陛下,劍傷貫穿肩頭及肋下,皮外傷無數。我等力勸李大人休養幾日再去查漕運,可李大人他不肯?。?/p>
傷口反復崩裂,加之我們可用之人寥寥,處處受阻,李大人無法休息,傷口一直不愈合。我走之前,大人身上還有高熱,卻仍扛著身子去了碼頭!”
錢岳說到這兒,眼眶通紅,若說之前有點做戲成份,此時卻是動了真情。
他的頭重重朝金磚上磕去,發出“砰砰砰”幾聲悶響,頭上的紗布洇出一大片鮮紅。
“陛下,李大人這是在拿命拼呀,那日他一個人夜襲鹽倉,等我們趕去時,已經成了個血人,陛下……”
錢岳說到此處,雙手掩面伏于地上,肩膀抽搐。
這等模樣,真是聞者傷心,見者落淚。
皇帝聽聞此言,心中感動,又打開李修謹的折子。
折子上只有幾行字,只寫查到了什么,對自已受傷之事只字不提,末了才懇切陳詞,懇請陛下恩準,于江淮鹽道沿線就地募兵,以鄉勇輔官軍,護鹽漕暢通,保官吏周全。
看到這兒,皇帝想到早上兵部呈上來的折子,心中終于有了決斷。
最后,錢岳被內侍攙扶著出了機要書房,出康寧殿后,就見一位長相不俗的太監對著自已躬身示意。
錢岳左右環顧,見身邊無人,抬頭點了下自已的鼻尖,就見那太監含笑點頭。
小喜子將錢岳引進了景曜宮偏殿,錢岳聽人提過,知道此地為東宮,不由有了猜測。
進入偏殿后,見到一身華服的金玉貝,他立刻上前躬身行禮。
“下官見過金諭德!”
金玉貝點頭開口:“素未謀面,錢主事怎知我是誰?”
錢岳老臉一紅,有些不好意思:“金諭德有所不知,李大人隨身帶了張畫像,經常背著我們看,呵,我們趁他沐浴時,就……就一不小心瞧見了!”
“嗤!”一聲極輕的笑聲響起,柳葉忙用手去捂。
金玉貝抿了下唇,開門見山問道:“錢主事,李大人的傷?”
錢岳輕嘆一聲,卻沒有說李修謹的傷。
“金諭德,我等都勸大人莫要著急,要以自身安危為重,可大人不聽吶,他恨不得插翅飛回京師,豁出命去,一副瘋魔的樣子。如今,漕鹽兩道只要提到大人,都稱大人為‘李瘋子’,哎!”
錢岳搖頭,一臉悲痛,側過身,余光偷偷打量面前的金諭德,見她眼中閃過一絲憂慮,立刻問道:
“金諭德,下官明早便回揚州,可有話要帶給李大人!”
金玉貝朝前踱了兩步,猶豫再三,還是說了一句。
“告訴他,活著……回來見我!”
……
錢岳回揚州的第三日,李修謹讓他和錢多多帶上一部分不太重要的證據趁夜上了畫舫,離開揚州去潤州,再回京師。
他則攜眾人返程,所有人都嚴陣以待,都明白回京師途中必定是刀光劍影。
果不出所料,行至瘦西湖長堤,兩側的樹林里突然殺出數十名黑衣殺手,人人手持利刃,招招致命。
李修謹、三名隴西軍漢、沈巖和漕鹽衛所七八名護衛與殺手纏斗在一起。
李修謹故意將背上包袱緊護懷中,他身上還有箭傷,奮力拼殺中,肩頭及肋下的傷崩裂,鮮血順著指尖滴落,浸透了懷中的賬冊。
他卻依舊握刀廝殺,刀鋒所過之處,慘叫連連。
殺手纏住其余人,為首之人武功極高,刀鋒直攻李修謹咽喉、心口,出手都是殺招。
“把包袱給我,留你全尸。”
為首之人冷笑,目光落在李修謹那張染血的俊臉上。
“李瘋子,放著京師的好日子不過,非要來斷人財路,這般拼命,到底圖什么?真是見鬼!”
李修謹不退反進,借著堤岸的欄桿翻身躍起,朝沈巖厲聲喝道:“沈巖,往揚州衛撤!”
沈巖目眥欲裂,卻不得不走。
公子拼了命要護的東西就藏在他身上,這樣耗下去,一個都走不了,自已若沖出去,還能沖去揚州衛搬救兵。
一咬牙,他在三名隴西漢的拼殺下,沖了出去。
此時,漕鹽衛所的護衛已經所剩無幾了,三名軍漢都掛了彩,奮力揮刀想沖到李修謹身邊,無奈雙拳難敵四手,被殺手困在其中。
殺手頭領見李修謹劍鋒已見頹勢,冷笑一聲,手腕翻轉,寒光一閃直刺他心口。
“噗嗤”一聲,利刃沒入血肉,帶起滾燙的血珠。
李修謹悶哼一聲,握劍的手猛地一顫,心口處的劇痛如潮水般席卷而來,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裂。
他低頭望去,只見刀尖插入心口,鮮血順著衣襟汩汩涌出。
為首之人一把抓住他胸口的包袱,抽刀帶出幾條血線,抬腳便踹在李修謹胸口。
李修謹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,重重撞在長堤的欄桿上,欄桿應聲碎裂。
他整個人失去支撐,朝著瘦西湖冰冷的水面墜去。
冰冷的湖水瞬間將他吞沒,刺骨的寒意順著傷口鉆進五臟六腑,疼得他幾乎窒息。
意識昏沉間,他仿佛看見金玉貝站在他面前,蹙著眉開口。
“活著,回來見我?!?/p>
活著……他要活著。
不能死……
他好久沒見她了,好想她!
他都想好了,這次回去,一定要……親到……玉貝!
李修謹的傷實在太重,四肢百骸都像是灌了鉛,窒息感越來越強烈,視線漸漸模糊。
“媽的,是廢紙!”
堤岸上,殺手頭領將包袱翻了個底朝天,卻只有幾疊廢紙!
他朝還在打斗的另幾人吼了一聲:“快,去追逃走的那一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