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天色放晴。
李承業剛踏進景曜宮的大門,就被小喜子領到了偏殿。
柳枝和柳葉識趣地退了出去,守在殿門外。
偏殿里,金玉貝倚在窗邊,望著窗外,臉上表情依舊平靜。
可等李承業走近幾步,才看清她眼底深處,像是醞釀著翻江倒海的風暴。
他聽見金玉貝一字一頓開口:
“李承業,調動你所能用的一切力量,去找!去把李修謹找回來,生死不論,去把他……給我……找回來。如果做不到,承業公子也不必回宮了,直接回隴西吧!”
說罷,她再也沒有看他一眼,仰起頭,挺直脊背,從他面前緩緩走過。
華麗的裙擺拂過地面,帶起一陣微涼的風。
殿門被輕輕推開,門外旭日東升,華光涌入,瞬間將她單薄而挺直的背影,吞沒在一片金芒里。
……
此時的李修謹強撐著從床上起身,摸出懷中一枚玉佩,徑直遞到老張頭面前。
“張老伯,我身上銀兩付了診金,只剩這塊玉佩,勞煩你拿去當了,算做去常州府的盤纏!”
老張頭忙伸出粗礪的手掌擋住,連聲擺手:“不不,公子,你給的銀子,付了診金藥費,多下的都給了我們,這玉佩我不能……”
“張老伯的救命之恩,這玉佩又算得了什么?”李修謹開口打斷,不由分說將玉佩塞進他掌心,“還請老伯早去早回。”
“好,好!”老張頭拍著胸脯應下。
“我這就動身去常州府,快的話,明兒夜里便能折返,一定把那位童掌柜給你帶回來,你放心!”
老張頭剛要轉身出門,卻被李修謹叫住。
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眸中滿是警惕:“切記,除了童寧遠藥鋪的掌柜童遠山,切莫向任何人提及我的行蹤。”
“誒誒誒,你只管放心!”老張頭連連點頭。
“你遭仇人追殺的難處,老漢懂。我早同村里老少交代過,誰也不會多嘴半句。”
見李修謹點頭,老張頭這才轉身匆匆離去。
他叫上兒子一起去常州府,又反復叮囑老婆子,好好照看李修謹,一定要按時煎藥。
老婦人滿口應下,這公子一身傷,看著就叫人心疼,且給了二兩銀呢,就他們這種人家,二兩銀省著用,夠好幾個月嚼用。
聽著老張頭的腳步聲走遠,李修謹捂著心口倚在泥巴墻上。
差半寸,這一劍險些要了他的命,身上的傷他至少要休息上一個月才能愈合,要完全恢復恐怕得兩個月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他發出一陣咳嗽,牽動身上的傷口,又疼出了一身汗。
安王的人肯定在到處找自已,京師各處暗哨眼線肯定緊盯著烏衣巷和宮中,甚至常州府的督糧道府。
他現在無自保之力,只能避其鋒芒,思前想后,最穩妥的竟只有去將童遠山找來。
一來沒人會關注到他,二來,他的為人醫術都值得信賴。
李修謹低嘆一聲,從里衣處摸出一個粗布袋。
袋中那幾塊糖,在墜湖后已經化了。
他的指尖輕輕摩挲布袋,口中喃喃:“玉貝,你知道我落入湖中,會擔心我嗎,還是……”
心口處傳來灼痛,他仰起頭,喉結滾動,發出悶哼。
李定邦來信說,隴西李氏竟派了大房嫡子上京師向玉貝示好。
大房之子李承業,他小時見過,印象頗深,能言會道,笑起來臉上還有一對酒窩,比他會討人喜歡。
自已只是四房旁支,也不會說那些討人喜歡的話。
玉貝她,她會不會放棄自已,選擇李承業做為助力,畢竟長房的實力確實強悍。
不,他會活著回去,會用實力向她證明,自已才是她最好的選擇,唯一的……選擇。
另一邊,李承業得知沈巖竟要隨同前往搜尋李修謹,臉色沉了幾分。
李定邦在一旁急得直搓手,勸了半晌也勸不住,眼見沈巖轉身就要去牽馬,只得滿眼求助地望向李承業。
李承業一言不發,朝身側的絡腮胡軍漢遞了個眼神。
那軍漢名叫李誠,當即會意,大步上前一把扯住了馬韁。
“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,跟著我們,不過是個累贅。”李承業的語氣,帶著輕蔑。
“我不礙事!”沈巖急聲辯駁,“我熟悉路,我能幫上忙……”
話未說完,便被李誠粗糲的笑聲打斷:“兄弟,你當我們是吃素的?老子是軍中夜不收,身邊這幾位弟兄,不是斥候弓兵,便是刀盾醫工,皆是隴西挑出來的尖兵銳卒。”
他拍了拍腰間的長刀:“尋個人罷了,哪用得著你摻和?大公子這話可不是說笑,你去了,反倒礙手礙腳。”
李定邦連忙上前,將沈巖拽了回來,低聲勸道:
“沈巖,這幾位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。你留下,萬一修謹那邊有消息傳來,也好有人在此應變。”
李承業默默聽著,他心底壓著火氣,找不到他,他李承業竟要卷鋪蓋走人?!可笑,他可是李氏長房嫡子,何時受過這種輕視。
他已經記不太清四房李修謹什么模樣了,且那時年幼,事過多年,樣貌定有變化。
這次尋到他,他要好好看看,這小子到底哪里值得金諭德看重。
李承業冷哼一聲,抬手解下腰間系著的織金蹀躞帶,將兩把寒光凜凜的吞口短刀,一左一右斜插在腰側,扣緊鎏金帶銙,動作干脆利落。
他理了理身上蜀錦纏枝紋的衣襟,玄色衣擺垂落,恰好將刀柄掩得嚴嚴實實。
“事不宜遲,弟兄們,出發!”
隨著李承業一聲令下,幾名軍漢齊聲應和,簇擁著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門。
……
“哎,總算能出來透透氣了!可把我憋壞了!”
杜月榮笑著仰頭,看著滿架垂落的紫藤花,那一串串紫穗沉甸甸懸著,風一吹便晃出細碎的香。
日光透過交錯的枝蔓,篩下斑駁的金影,落在架旁的石桌上。
青瓷茶盞里,新沏的龍井浮著碧色茶芽,水汽氤氳,漫出淡淡的清苦。
金玉貝拉著她落座,端詳片刻,含笑道:“幾日不見,豐腴了些,倒更顯韻致了。”
韓美人和宋嬪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。
四人圍坐在花架下,初夏的蟬鳴剛起了聲,細碎又悠長,襯得周遭愈發靜了幾分。
杜月榮見三人忽然緘默,不由蹙眉,探身問道:
“這是怎么了?前幾日去我的芷蘭殿,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。我剛出月子,你們……可是宮里出了什么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