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們怎么都不說話?!”
杜月榮又催促了兩聲。
韓美人抬眼,嘴唇動了下,忽覺腳被宋嬪輕踢了一下。
她飛快瞥了金玉貝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去。
正這時,小祥子快步走來,躬身稟道:“金諭德,尚衣局鄭尚服送夏衣來了?!?/p>
金玉貝應聲,轉頭朝身后的柳枝吩咐:“讓人多送幾樣精致點心來?!?/p>
她垂眸看向三人,語氣輕緩:“今兒天氣好,你們好好敘敘話?!?/p>
看著她的身影裊裊走遠,杜月榮身子前傾,手掌在桌上拍了拍,急聲追問:“快說!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韓美人輕輕嘆了口氣,壓低了聲音:
“你在月子里,我們怕擾了你靜養,便沒敢提。前幾日,宮外傳來消息,李家大郎心口中了一劍,還墜了湖,如今……生死未卜?!?/p>
“??!怎么會?”
杜月榮驚得抬手捂住了嘴,眼底滿是錯愕,半晌才回過神,急急追問:“那玉貝她……?”
見韓美人垂下頭,她只得又看向宋嬪,滿臉不解:
“可我瞧著她方才的樣子,和往常沒什么兩樣啊,半點傷心都看不出來……”
恰在此時,一只粉蝶蹁躚而來,停在垂落的紫藤花穗上,翅尖微微一顫,便驚落數點紫瓣,簌簌飄落在石桌茶盞邊。
宋嬪捻起一片淡紫花瓣,指尖輕輕摩挲,語氣沉沉:
“似她這般的人,看著清醒冷靜,實則是最重情重義的。你看她待太子殿下,待咱們幾個,待身邊的人……”
她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羽毛:“興許啊,傷心到了盡頭,不是撕心裂肺的哭鬧,反倒是這般平靜無波的模樣?!?/p>
……
宮人將三只衣匣放下,退到了景曜宮偏殿外的廊上,小喜子守在殿門口。
鄭茴見禮后,金玉貝招手讓她坐至身旁。
柳葉端上茶盞,退到后側。
金玉貝溫和淺笑:“怎么樣,你剛升尚服,一切可順利?”
鄭茴起身回話:“謝金諭德關懷,奴婢一切都好。夏日將至,尚衣局做了幾套太子的衣衫,還有金諭德的。奴婢多日未見諭德,便想著親自來一趟,衣裙若需改動,奴婢總比其他人妥帖?!?/p>
“嗯!”金玉貝起身,走到衣匣邊。
鄭茴立刻打開三只衣匣,金玉貝目光掃過,目露贊賞。
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套玉色衣裙上繡的幾只白鷺上,平靜的目光終于有了一絲裂縫,唇邊抿出淺淡笑意,低低念了一句:
“草長鷺翩飛,宮墻鎖舊思?!?/p>
“金諭德?!?/p>
鄭茴輕喚一聲。她在宮中待了二十多年,生離死別見得多了,卻從來沒有如現在一般,心頭酸楚。
面前女子才多大年紀?青春韶華,美艷逼人,手段心智不輸男子。
在鄭茴心中,金玉貝就如空中驕陽,奪目耀眼。
可這樣的人,內心注定是孤獨的。
那位李大人,她見過,英姿勃發,朗朗如玉。
鄭茴是從青禾的嘴里知道那位郎君傾心金玉貝的,她在心里替金玉貝高興。
前幾日聽聞李大人生死未卜,忍不住為金玉貝擔心。
忍了又忍,鄭茴還是開了口:“金諭德,別難過,李大人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“不,我不難過?!?/p>
金玉貝開口,直視鄭茴,目光澄澈。
“我只是替他惋惜,他若回來,定是高官厚祿。自然,我也替自已惋惜……”
金玉貝緩緩向前走了兩步,聲音淡淡:“惋惜我付出的、籌謀的,沒有得到回報?!?/p>
“鄭尚服?!苯鹩褙悅壬砘乜脆嵻睿旖菐Γ翱蓵X得我冷漠無情?”
鄭茴抿唇搖頭:“金諭德,我進宮二十多年,看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她自嘲一笑。
“在這片朱墻內,人人都在掙扎算計,最可怕的,從來不是冷漠之人,他們的無情擺在明處。
真正可怕的,是滿口仁義的正人君子,害了你還要說為大局。還有自作多情的癡人,將自已的一腔虛妄情意化作枷鎖,捆綁別人,感動自已。”
金玉貝聞言挑眉,心道:鄭茴這二十多年沒白熬,至少熬出了一份清醒。
她話鋒一轉:“所以,鄭尚服,不必擔心我,誰也不能讓我停下腳步。倒是你,有什么打算?”
“打算?”鄭茴怔愣一瞬,而后輕笑出聲:
“不瞞金諭德,沒遇見您時,我的打算就是能做尚衣。沒成想,如今我竟成了尚衣局尚服。
像我這樣的人,無非是到了年紀致仕出宮,最多也就是留用幾年再乞歸,風燭殘年時憑著陛下恩賞,終可葬于祖墳,或者……干脆老死宮中。”
聽她說完,金玉貝不贊同地搖頭,直呼其名:
“鄭茴,你有寧波鎏金繡的手藝,熬到如今,就為了葬于祖墳?”
鄭茴猛地抬頭,緊緊盯著金玉貝,就聽她字字鏗鏘道:
“鄭茴,入鄭家祖墳,你的名字不過是族譜上一筆‘未嫁’的潦草記錄,無聲無息湮沒在歲月里。
把眼光格局打開,你當自立門戶,以你之名,自立一脈,廣收繡徒,不分男女,教授鎏金繡法,再讓你的徒弟效仿你。
有生之年,你將會桃李滿天下,你的徒子徒孫,將為你立宗建祠!”
金玉貝這一番話,震得鄭茴耳中嗡嗡作響。
她僵在原地,指尖深深摳入掌心,又見金玉貝身體前傾,湊近自已,那雙眼睛光芒四射,帶著撼人的力量:
“鄭茴,這世間有多少女子,或困于后宅不得自由,或出身寒微無處安身,或因未嫁被宗族輕賤踩在泥里!
你不分男女收徒,授她們手藝,給她們生路,讓她們憑著一雙手掙得衣食、掙得尊嚴,讓她們親眼看到,女子的活法,從來不止相夫教子一條!憑本事,亦能活得頂天立地,萬丈榮光!”
金玉貝的話如同一道劈開混沌的金光,直直照進鄭茴迷茫的心底。
對啊,她執著的,從來都不是那塊冰冷牌位上的幾個小字,而是一份被世人認可的價值。
可這價值,何須仰仗宗族宗祠的垂憐?她若開宗立派,授藝傳徒,便能讓無數如她一般的女子,掙脫后宅的樊籠,憑著一手繡活活出底氣。
這一刻,鄭茴先前困于深宮的狹隘與悵惘,盡數消散。
她緩緩抬起頭,眼底的迷茫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熾熱與清明。
后退一步,鄭茴雙手交疊按于腰側衣襟處,斂衽躬身。
“金諭德。”
因為激動,她的聲音微微發顫,腳下有些虛浮,背上早已出了一身熱汗。
“我鄭茴枉活了幾十年,金諭德這番話如同再造。往后金諭德有任何吩咐,鄭茴無有不從!”
金玉貝這番話,讓鄭茴如同脫胎換骨。
柳葉待在殿內,從頭到尾一字不落聽進心里。
她有些渾渾噩噩,頭重腳輕,想了大半夜,終是嘆息一聲。
不想了,反正一句話。
玉貝姑姑到哪兒,她柳葉就去哪里。她不想嫁人,只想一輩子跟在姑姑身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