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趙佑寧一句話,說者無心,聽者有意。
景耀宮正殿內,死寂沉沉。侍立兩側的內侍宮婢,個個斂聲屏氣,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喘。
金玉貝望向寶座之上的趙佑寧,眸底悄然掠過一抹贊許,這句話,倒是誤打誤撞,踩中了要害。
趙佑寧問完話,黑白分明的眸子澄澈透亮,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手的安王趙玄戈,小臉上滿是懵懂的期待,仿佛還在等應答。
安王恨得牙根發癢,怒瞪著趙佑寧。
要不是對方只是個懵懂的四歲稚童,他真要懷疑,方才那句無心之言,是早就布好的局,等著他自投羅網。
他放在膝上的手抬起,狀似無意地撣了撣錦袍衣袖的褶皺,冷哼道:
“金諭德,你總領東宮諸事,太子開蒙也有數月了,怎么教的?如今說話還是這般語無倫次!”
金玉貝在上首淡淡睨了他一眼,聲線平穩:
“殿下天資聰慧,一點即通,舉一反三之能,遠勝常人。學業上有兩位帝師悉心教導,不勞王爺費心。眼下天氣晴和,王爺不如去御花園賞玩一番,太子殿下午后還有講學,便不留王爺了。”
安王聞言,再也坐不住,“騰”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身,聲音陡然拔高:“金諭德!本王有話要同你說!”
趙佑寧看著王叔兇神惡煞的模樣,嚇得小手一緊,扯住了金玉貝的衣擺,仰著小臉看她,眼帶怯意。
“玉貝,我們走……”
金玉貝安撫地拍了拍他的后背,臉色沉了下來,聲音不高,卻透著威儀:
“王爺慎言!東宮乃國本重地,殿下雖年幼,亦是君上,王爺身為臣子,當守君臣之禮。還請王爺自重,莫要失了皇家體統。殿下要去講學了,王爺若有話,便先去偏殿等候吧。”
安王怒視著金玉貝,腳尖剛挪動寸許,李承業便帶著幾名侍衛疾步上前,手臂一橫,沉聲喝道:“末將送王爺去偏殿!”
話音未落,幾名侍衛已呈合圍之勢,虎視眈眈地將安王困在當中。
金玉貝俯身將趙佑寧從寶座上抱下,牽著他緩步走下臺階,氣定神閑地朝東側門而去,心中冷笑。
趙玄戈上次挾持金秀才與金玉堂,瞻園路是他的主場,她心有余力不足。
可今日是在景曜宮,是在東宮。若連東宮的地界都要看他趙玄戈的臉色,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?
殿下雖幼,君威不可辱!
趙玄戈既然送上門來,她便要借著他的臉面,立一立東宮的威儀。
小祥子領著乳母與侍衛,送趙佑寧去講學。
金玉貝回到了東偏殿,這里是她日常起居的寢殿。與太子的寢殿僅隔一條走廊。
金玉貝懶得起名字,也不知是誰開的頭,后來,內侍和宮婢們都將她這處居所稱作“玉德殿”。
金玉貝覺得挺好,便默許了。
踏入寢殿,她連外衣都懶得脫,和衣躺倒在床榻上,打算補眠。
柳葉輕手輕腳走上前,拉過薄衾替她蓋上,壓低了聲音問道:“那安王……就這么晾著?”
金玉貝眼簾都未掀,“他愿意等,便等著。”
這一等,便是近一個時辰。
偏殿里的安王,喝空了三壺雨前龍井,跑了兩趟凈房,金玉貝才款款而來。
她一襲榴紅錦裙曳地而行,裙裾上金線繡的鸞鳥振翅欲飛,流光溢彩。
腕間那串赤金嵌紅寶石手串,紅得灼人眼目。
帶著剛睡醒的慵懶,金玉貝徑直坐到了趙玄戈對面。
身后跟著的幾名侍衛,齊刷刷守在殿門口,身姿挺拔如松。
柳枝、柳葉一左一右立在門檻邊,小喜子躬身站在金玉貝左后方,隨后趕來的李承業,則肅立在右側,目光如炬。
趙玄戈看著這陣仗,不得不承認,時隔半年,她與之前早已不能同日而語。
如今的她,就像一柄出鞘的寶劍,鋒芒畢露。
金玉貝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龍井,而后纖纖素指拈起一塊葡萄奶酥,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,一言不發,就這么靜看安王,眼底帶著幾分玩味。
她與趙玄戈之間,本就沒什么好說的,索性等他先開口。
趙玄戈枯坐了近一個時辰,先前的怒火與戾氣,倒磨去了幾分,漸漸沉淀下來。
換作半年前,他同金玉貝說話,何曾有過半分顧忌?可此刻身在東宮,對面坐著的是太子左諭德,他說出口的話還是要思量下的。
他在心底冷笑,不急,太醫院的消息已經傳回,那病秧子,撐不過兩年了!兩年之后,所有的一切,都將是他趙玄戈的囊中之物!
深吸一口氣,他挺直了脊背,開門見山:“金諭德,可聽聞李修謹李大人的事?”
金玉貝垂眸,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手串上的紅寶石,烏黑的發髻松松挽著,幾縷碎發垂落在頸側,隨著她淺淡的呼吸輕輕晃動。
她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的冷意,語氣算不上客氣。
“我的消息,自然比不上王爺靈通。王爺不妨直言,何必藏著掖著,浪費時間。”
趙玄戈死死盯著她的眼睛,強壓下心頭翻涌的火氣。
“金諭德,李大人為了你,也算豁出了性命。故而本王特來告知,李大人不幸墜湖,如今下落不明。本王原以為,金諭德定會為李大人傷心欲絕,可如今瞧著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,抬眼輕蔑地掃過金玉貝身后的李承業,嗤笑一聲,字字誅心。
“本王倒替李大人不值!哎,也是。一個隴西李氏四房旁支之子,哪里比得上鎮西侯府的長房嫡子?金諭德這是另尋新歡,忘了舊人了吧?可惜啊可惜,李大人若是泉下有知,怕是要寒透了心!”
話音未落,金玉貝身后的李承業當即就要邁步上前,卻被金玉貝抬手一把攔住。
好,好得很。
不過就是互相揭短,互戳軟肋罷了,誰怕誰?看誰狠?
她緩緩站起身,朝著趙玄戈的方向走了兩步,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得意,忽然嗤笑出聲,聲音清亮。
“王爺說的是。沒了隴西四房的李修謹,還有隴西長房的子弟。隴西李氏英才輩出,從不是靠著某一個人撐場面。
李氏的忠勇之輩,多的是。王爺的手,能伸多長?王爺有閑工夫替別人心寒,倒不如好好替自已操心操心。”
“操心?”趙玄戈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,嗤之以鼻。
“本王可不像金諭德,心中半點真情都無,唯有權謀算計交易,在你眼里,天下人皆是墊腳石!”
聞言,金玉貝突然掩唇而笑,眉眼彎彎,眸中卻燃著灼灼烈焰,說出的話更是字字如刀,直插肺腑。
“隴西李氏滿門忠勇,個個懷著報國之心,忠于陛下,忠于太子殿下。
反觀蘭陵蕭氏,一群前朝余孽,自詡皇氏血脈,自以為高貴!處心積慮把持國家財政,中飽私囊滿足私欲,暗藏禍心。”
她繞到趙玄戈身后,微微俯身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王爺當真以為,蕭氏是真心輔佐你?他們不過是想養個聽話的傀儡皇帝,好借機篡奪天下!鷸蚌相爭,漁翁得利。王爺所有的努力,都會成為他們腳下最合用的墊腳石!
若我是王爺,此刻該操心的,絕不是四歲的太子,而是該想想,如何掙脫蕭氏的掌控!”
金玉貝直起身,緩緩踱步繞到趙玄戈身前,冷冷盯著他,目光直刺人心底。
“王爺,你可知‘制衡’二字,為何‘制’字在前,‘衡’字在后?當然,王爺也可以當我是挑撥離間,是危言聳聽。”
趙玄戈再也繃不住,“騰”地從凳子上彈起來,一掌拍在桌面上。
“金諭德!本王今日來東宮,可不是來聽你胡言亂語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