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玉貝輕輕提起裙擺,蓮步微移,聲音清冽,徑直打斷了他的咆哮。
“王爺來東宮,無非是想提醒我,李修謹的下場,就是所有助力太子之人的下場。不過是想警告我,擇主而事,選對前路罷了。”
她挑起眼尾,眼角那枚嫣紅的桃花鈿,在日光下灼灼生輝,美得張揚,也狠得張揚。
微微揚起下巴,金玉貝目光里的不屑幾乎要溢出來,字字如針,扎得趙玄戈臉色鐵青。
“難道王爺現在還想不明白,為何先帝會傳位于陛下?陛下能牢牢掌控隴西李氏,可王爺你呢?你連蘭陵蕭氏都制衡不了,哪里來的自信到東宮炫耀!”
“金玉貝……”
趙玄戈一把捏住面前女子的肩膀,手掌用力。
“住手!”
李承業沖上前,亮出雙刀,毫不猶豫架上了趙玄戈的脖頸,一眾侍衛呼啦啦從殿門口涌入,將趙玄戈圍在其中。
“安王,放開金諭德!”小喜子上前一步,眼神狠戾。
金玉貝的眸中映出刀鋒的寒芒,她毫無懼意,嘴角勾出向上的弧度。
“王爺,實話從來不順耳!”
她仰起頭,湊近他耳邊:“趙玄戈,你是失敗者,十二年前你是,十二年后還是,那個位置,你永遠也坐不上去,永遠……”
“閉嘴,你給我閉嘴!”
趙玄戈徹底被激怒,手上用力,一把將金玉貝推了出去,李承業閃身沖上去,遲了一瞬,沒拉住人。
金玉貝重重摔倒在地,發出一聲悶哼,她眼底劃過冷笑,手撐起身子,抬手指向趙玄戈,喝斥一聲:
“安王干犯東宮、凌辱儲臣,給我……拿下!”
李承業帶領侍衛上前,雖不敢真動粗,但他卻死死扣住安王的雙臂,壓低聲音厲喝:“王爺自重!”
柳枝,柳葉上前扶起金玉貝,內侍忙去請蘇女醫,小喜子則一路直奔康寧殿。
正在講學的高遜聽聞,立刻帶著太子趙佑寧趕到偏殿。
太子尚幼,如今還未建詹事府,“干犯東宮”可不是小事,此事按制,就應赴通政司遞奏本。
高遜身為通政司參議,當即和李承業一起,持東宮急報赴通政司遞本。
再給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與宗人府各送一封知會帖,讓他們備勘,聽候圣裁。
趙玄戈看著金玉貝眼中的得逞,終于明白,從今日他的腳踏入東宮那刻起,面前的女人就為自已挖好了坑。
可親王有過,必天子親諭!又有誰敢動他?連病秧子也不敢,何況東宮。
金玉貝當然知道自已動不了趙玄戈,但來都來了,也不能讓安王白來不是。
禮尚往來,新仇舊恨一起算,惡心惡心他,讓御史臺給他安個蔑視儲君、動搖國本的帽子也好啊!
蘇蘭景聽內侍大概講了情況,拎著醫箱趕來,察看一番,金玉貝只是手肘和膝蓋擦破皮,沒有大礙。
趙佑寧看著金玉貝膝蓋上蹭破了一大塊皮,血呼呼的,紅著眼看偏殿內被侍衛圍在當中的安王,上前幾步,抬手指著他,垂下嘴角,帶著憤恨的哭腔。
“王叔打玉貝,王叔是壞人,等,等佑寧長大了,當了皇帝,要把王叔關起來,哇……哇!”
太子趙佑寧話沒說完,就閉上眼,咧開嘴,放聲大哭。
趙玄戈愣了下,看著面前閉著眼哭嚎,鼻孔里還吹了個鼻涕泡的四歲的太子,這一刻,突然覺得荒誕又無力。
金玉貝那句“失敗者”像鋼針在他心里反反復復攪動。
不,他怎么可能是失敗者,成大事者都要經過磋磨,他一定是笑到最后那個。
康裕帝在趙佑寧的哭聲中踏進了偏殿,他瞥了眼趙玄戈,拉住趙佑寧的手走到金玉貝面前,抬頭看向女醫。
蘇蘭景立刻上前回道:“陛下,只是擦傷。”
皇帝在接到小喜子通報時,慌了一瞬,可一路走來,他就想明白了。
金玉貝的性子,絕對不會做無用功,恐怕就是她的算計。
見皇帝過來,趙玄戈才從椅子上起身,他語氣平淡。
“不過就是個誤會。王兄身子本就不好,何故勞動王兄走這一趟?本王不過來給金諭德送個消息,沒成想她如此激動,摔了一跤。
王兄也看到了?只是擦傷了一點兒,太子也好好的。何來干犯東宮、凌辱儲臣之說?本王府里還有些事,便不在這里陪太子殿下了。”
說著,他就要起身往外走,東宮侍衛齊齊看向皇帝,聽他號令。
就聽皇帝喚了一聲:“安王。”
趙玄戈腳步一頓。
皇帝繼續道:“你與佑寧并不親厚,以后需先報宗人府,待朕批示后方可入東宮。”
趙玄戈輕哼一聲,回頭看了一眼金玉貝,冷聲說道:“好算計。”
說罷,他甩袖離去。
這一日,三法司和宗人府都收到了東宮遞來的急報與通政司的知會帖,可皇帝并未下旨,他們也不能有任何行動。
隔日朝會,安王借故未到。
御史大夫當庭叩奏,歷數安王闖東宮、傷諭德、驚幼儲三大罪狀,言辭鑿鑿,力請嚴辦。
魏國公亦出列附議,高舉笏板在宗氏及安王一黨面前口沫橫飛,言安王此舉動搖國本,宗室若徇私枉法,天下難服。
滿朝文武聞言,無不竊竊私議,面色凝重,都覺得安王這般行徑,實在是吃相太難看。
不少人心里都罵一句,狼子野心!
暗地里都在想,像安王這種人,即便做了天子,也不會是個仁君。
為了儲位,連四歲稚童的東宮都敢闖,連太子近臣都敢傷,這般心狠手辣、毫無底線,真要坐上那龍椅,怕不是要禍亂朝綱,苦了天下百姓。
這日,皇帝下旨,安王罰祿一年。
這場風波,沒兩日便傳遍京城街巷。
茶館里的說書人添油加醋講起安王闖禁地、傷諭德的行徑,百姓們聽了紛紛搖頭。
在他們心里,仁君該是寬和恭謹、護佑稚弱的,哪有對四歲太子的近臣動粗、驚擾儲君的道理?
士紳文人更是私下議論,說安王這般行事,全無半分宗室親王的仁厚氣度,與坊間百姓盼的賢主明君模樣,實在差得太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