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時節的揚州城,籠在一片綿密的雨霧里。
鈔關街青石板路被浸得油亮,雨水順著屋檐匯成細流,淅淅瀝瀝淌下。
葆和堂的黑漆招牌被雨打濕,幾個伙計正忙著收藥材。
后院中,李修謹脫下外衣。
他心口的箭痂脫落,只余下一道紅色的疤痕,按壓時無痛感。
肩頭和肋部的傷口愈合更快,疤痕相對淺一些。
房景年邊看邊點頭:“來,起身活動一下?!?/p>
李修謹聞言,起身活動了下,動作還顯滯澀,顯見筋骨內里尚未全然長好。
房景年又伸手搭了搭他的脈,叮囑道:
“底子好就是耐折騰,尋常人這般傷至少要養兩月,你這才一月,表面看已是無礙了,只是往后一月,不可提重物、動拳腳?!?/p>
李修謹抓起一旁的外衫,邊穿邊開口:“那明天,不,今天,現在,就回京師吧!”
坐在門口的童遠山起身,呵呵笑了幾聲:
“修謹啊,這話我聽得耳朵都起繭了,要不是玉貝半個月前帶話過來,你都待不滿十天?!?/p>
房景年摸了下站在一旁的金玉堂的頭,看向童遠山。
童遠山哼了一聲,向金玉堂招手。
金玉堂上前,一臉期待。
童遠山拍了拍他的肩:
“玉堂,師父領進門,修行靠自身。三年了,你學得很扎實。
往后要想更上一層樓,一則得自已多琢磨方子配伍的門道,悟透藥理藥性的關聯;二則更要靠坐堂問診的積累,見過的病癥多了,手上的分寸才能更準?!?/p>
話說到這,童遠山用手將金玉堂衣服上的一處褶子抹平,紅了眼圈。
“你有心學金瘡術,那就和房老頭回京師去吧!”
“師父!”金玉堂上前一把抱住童遠山哽咽道:“師父,我以后回常州府,第一個就去看你!”
“好了,莫弄臟我的衣裳。又不遠,想師父就回來,要是這房老頭待你不好,你立馬回來,知道嗎!”童遠山壓低聲道。
“嗯。”金玉堂看著師父朝房師伯揮了下拳頭,破涕為笑。
幾人剛說了幾句,就聽房門“砰”的一聲被用力打開,李修謹已經穿戴整齊站到了門口。
“咱們走吧,明天中午就能到京師!”
房中三人對視一眼,無奈失笑。
房景年小聲道:“這小子,說夢話都在喊玉貝,今兒要是不跟著他走,他能把我和玉堂捆了扔馬車上!”
……
“金諭德,明兒六月二十四,您過生辰,尚食局來問,菜單可要改動?!?/p>
金玉貝剛從溫泉沐浴回玉德殿,盧嬤嬤就迎上前問道。
“不用改,挺好,你們那兒也會擺兩桌,嬤嬤帶人敞開肚皮吃去?!?/p>
“托金諭德的福,奴婢們不光有口福,還沾了喜氣。奴婢恭賀金諭德生辰吉樂,愿您歲歲安康,韶華永駐!”
盧嬤嬤說完,福了一禮,笑著離去。
金玉貝走近窗邊,見到青石板路又泛起水色,側耳傾聽,又下雨了。
二十日前,按他們商量好的,李承業把李修謹的消息透露給了皇帝。
隔日,皇帝便在朝堂上公布了李修謹在揚州多次遇襲,最后中劍墜湖之事,并說已尋到了李修謹,若還有人膽敢對朝廷命官動手,他必定一查到底,絕不姑息。
朝臣連連稱是之余,把目光都轉向了安王。
都知道李修謹去江淮查漕鹽,漕鹽一直由安王把控,對他恨之入骨、要致他于死地的,也只有安王。
這位安王,干犯東宮、凌辱儲臣,如今連朝廷命官都敢下手,這是全然不把朝野上下放在眼里了!
這種人,若真讓他坐上了那把龍椅,底下人不得天天提著頭上朝?!
于是,第二波輿論攻勢開始席卷朝野。
通政司的奏本雪片似的往御前送,御史臺的言官們更是紅了眼,連日跪在文華殿外叩請,字字句句都咬著安王與漕鹽案的牽扯,連帶著他闖東宮的舊賬一并翻出,痛斥其“目無君上,禍亂朝綱”。
這場好戲唱了幾天,皇帝“病”了一場,龍體尚未康復就上了朝,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開口:
“諸位卿家的心意,朕都明白。玄戈是朕的弟弟,手足血脈相連。是朕之前多有縱容他,這是朕之過!漕鹽之事,一切等李愛卿回來再說?!?/p>
他抬手壓下殿中此起彼伏的勸諫聲,語氣愈發平和:
“朕治天下,以仁厚為先。宗室和睦,方能安邦定國。此事朕自有考量,先散了吧?!?/p>
說罷,他又轉向身側的內侍,淡聲道:
“去安王府傳個話,就說朕念著兄弟情分,讓他在在府中自省,朝中事就不必憂心了?!?/p>
這一局,皇帝贏得當真是漂亮!
將安王架在火上炙烤,天子看似護短,實則已是將他的狼子野心擺在了明面上,任誰都瞧得明白。
安王府的偏廳里,滿地都是碎裂的瓷片,上好的官窯青瓷茶盞被狠狠摔在金磚地上。
安王趙玄戈額角青筋暴起,一腳踹翻了身前的酸枝木案。
“一群廢物!”
他怒吼著,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嘶啞。
“李修謹沒死也就罷了,竟還讓那群言官揪著我不放!自省?笑話,他有什么資格讓本王自???!”
他猛地一腳踹在門框上,眼底全是戾氣。
“什么手足情深,什么宗室和睦!全是假的!從小他就這么假惺惺,他就是要借著這由頭,借著我成全他寬厚仁慈的虛名!”
正這時,門外來報:“王爺,溫遲溫大人求見!”
“溫……遲?!”趙玄戈怔了片刻,收起怒火,慢慢冷靜下來,心中思忖。
這人不是三年前回鄉為母守孝了嗎?!此時來尋自已,葫蘆里賣的什么藥?
……
雨霧迷蒙,溫遲收了桐油傘,站在安王府的偏院中。
他一身素色常服,斂眉垂目,帶著水汽的風卷起他的衣擺,卻吹不散他眼底的沉凝。
兩日前,他才回京復命,甚至沒來得及清掃值房的積塵,便借著夜色叩開了安王府大門。
腳步聲響起,趙玄戈一身錦袍,腰間玉帶鑲著明珠,步履匆匆而來。
他這一身華貴與溫遲的清寒判若云泥。
“王爺!”溫遲拱手。
趙玄戈虛扶一把,將人請進偏殿,開門見山。
“溫大人守孝三年,剛回京就急著尋本王,莫不是也要學御史臺那幫人,向本王慷慨陳詞一番?”
溫遲抬眸,目光落在堂中搖曳燭火的燭臺上,聲音平靜無波。
“王爺說笑了。自先帝起,內閣就形同虛設了,哪里來的守輔,臣只是文淵閣領閣事,是個奉旨謄抄文書的擺設。”
“哦?”趙玄戈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譏誚,“本王記得,先帝那時削了內閣首輔的權,滿朝文武噤若寒蟬,只有溫大人敢說真話?!?/p>
“下官不敢?!睖剡t微微躬身,語氣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“下官只求一事,求王爺助我重掌首輔實權?!?/p>
趙玄戈聞言,終于收了玩世不恭的神色。
他緩緩坐直身子,目光銳利如刀:“溫大人倒是敢想,本王憑什么幫你?”
溫遲抬眼,與他對視一息,才開口。
“憑王爺想要的,比下官更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