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漫過天際,各位大人陸續進宮。
溫遲為母守孝三年歸來,第一次進宮上朝,和幾位大臣打著招呼。
其中一位和他交好,小聲和他說道:“你不知,這一年來,隴西李氏冒了尖,今兒這場朝會可不簡單……”
奉天殿,康裕帝以帕掩唇咳了兩聲,他半倚扶手,面色蒼白。
溫遲一身鴉青官袍,袖擺沾著黃梅天濕意,走向有名無實的首輔之位。
殿門外,漕鹽督察李修謹穿著青色官袍剛踏進大殿,就引來無數目光。
百官行禮后,鴻臚寺卿唱:
“眾卿有事,可出班奏對;無事,即各歸班,候旨退朝!”
話音未落,階下一列青袍官員中,一人邁步出列。
正是漕鹽督察李修謹,他身著青袍,胸前白鷴補子閃著微光,年輕俊美的臉上一派沉肅。
走到大殿中央,他撩袍跪地,朗聲道:“臣,漕鹽督察李修謹,有本啟奏!”
殿內鴉雀無聲,御座上的康裕帝抬手,“李卿,你受重傷還未康復,起來回稟。”
李修謹叩首,而后起身,提高聲音,環顧一周,目光掃過安王趙玄戈時,微瞇雙眼。
“臣二月出京師,奉旨清查江淮漕鹽,查獲賬冊鐵證!安王所轄漕運司私販官鹽、勾結鹽梟牟取暴利,更有官吏上下其手貪墨稅款數百萬兩!
另有一事奏稟,臣在江淮查案時,遇蒙面人刺殺,抓住一名刺客,雖刺客自戕而亡,但從其身上搜出了蕭氏的令牌!”
之前,眾臣已知刺殺之事,但這一回,由死里逃生的李大人說出,殿內依舊一片嘩然。
文武百官的目光齊刷刷盯在安王趙玄戈身上。
魏承安尖聲唱道:“肅靜……”
安王趙玄戈的臉色不好看,他手下的都轉運鹽使司剛要出列辯駁。
出人意料,溫遲卻先一步跨步上前,對著御座躬身一揖,聲音沉穩有力,響徹大殿。
“陛下,臣以為此事定有誤會!”
此言一出,眾人驚愕,互相對視。
這位溫大人,剛守孝回朝,這種事,輪得到他出列?!
他是文淵閣領閣事,名義上確有輔佐君主處理政務,掌票擬、顧問之職。
但從先帝起,內閣已被削權,如今只是君主傳聲筒,六部公文中轉站,無獨立議政權,權力已被架空。
溫遲轉過身,目光掃過滿朝文武,語氣懇切。
“安王爺總理漕鹽多年,為國庫殫精竭慮,素來恪守君臣本分。漕運司縱有私鹽弊案、官吏貪墨,亦是底下人欺上瞞下、中飽私囊。
至于刺殺朝廷命官乃是滔天大罪,王爺豈會行此事?那刺殺之人已自戕,以臣看,就是別有用心之人,想將臟水潑到王爺身上!”
皇帝的目光和李修謹一觸即分、心中感嘆:還真被李修謹說中了。
那日放在安王府中的探子來報,溫遲夜會安王,皇帝便召見了李修謹,君臣商議,定了對策。
溫遲字字句句,擲地有聲,在為安王剖白,他怎么也沒想到,已經踩在皇帝與李修謹鋪好的臺階上。
“陛下,那些別有用心之人,無非是想挑撥陛下與王爺的君臣之情,離間滿朝文武的同僚之誼,好趁亂攪動朝局,從中漁利!漕鹽弊案也好,刺殺之事也罷,都該嚴查底下涉事之人,切莫中了旁人之計!”
聽溫遲之言,李修謹側目睨他,心中冷笑,卻沒有再開口。
御座上的康裕帝咳了幾聲,目光在溫遲與安王之間轉了一圈,故作猶豫。
“手足之情,朕……怎會枉下決斷?!?/p>
安王眼底閃過一絲譏諷,第一次擺出認同模樣拱手。
“陛下明察,竟然有人敢刺殺朝廷命官?臣必定徹查府中僚屬,絕不姑息心懷不軌之人!”
安王一向自負,自以為靠著溫遲這幾句話,加之他在朝中的影響力和手中私兵,皇帝不敢拿他怎么樣。
他一味重視手中權力,手下私兵,卻忽視了人心。
滿殿的官員有幾人信他的話?!
私鹽弊案觸目驚心,刺殺朝廷命官的罪名太過刺眼,溫遲越是說這是誤會,越是像欲蓋彌彰。
朝臣心里都泛起了寒意,今日安王能讓“別有用心之人”對李修謹動手,明日會不會輪到自已?
相形之下,年僅四歲的太子趙佑寧,才是最穩妥、最長遠的選擇。
朝會因為皇帝的咳疾而中斷。就這樣雷聲大,雨點小的散了朝,所有大臣不禁蹙眉沉思。
溫遲走在最后,李修謹從身后緩步跟上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幾分嘲諷。
“溫大人倒是演得一出好戲,可惜,你這顆棋子,當得未免太草率了。”
溫遲猛地回頭,看向這位初次見面的李大人。
之前,他一直在想,這位隴西李氏四房旁支,不過就是李氏的馬前卒,探路石,空有其名。
可眼前的年輕人,身上那股淡定沉穩的自信,讓他眼底掠過一絲慌亂。
這一瞬,溫大人才反應過來,自已方才的“仗義執言”,合了誰的心意。
……
午后,翰林院中的文淵閣衙署。
協理閣事孫大人在偏房謄寫詔敕,直閣牛大人在收發處傳遞文書。
溫遲坐在案前,早上奉天殿上的一幕幕,在腦海中反復回放,揮之不去。
李修謹簡短到倉促的奏報,英國公和傳聞近來拿著笏板“大殺四方”的魏國公如老僧入定的模樣,滿朝文武的嘩然變色,安王牽強的解釋,還有自已那句“定有誤會”的疾聲辯解。
他原以為,今日朝會定是劍拔弩張,幾方勢力唇槍舌劍,陛下龍顏大怒。
他要做的,便是從中斡旋,替安王脫身。
卻沒料到,這場朝會,竟像一場提前編排好的戲,還沒等他真正入局,便已草草收場。
原來,今日這場朝會,從頭到尾,就等著他踏入皇帝布下的局。
自已守孝三年,一朝歸朝,竟成了棋子。
皇帝那句“手足情深”,當真是妙啊。
皇帝越是寬厚,越顯得安王薄情寡義。
皇帝越是遲疑,越讓百官看清安王的狼子野心。
皇帝剛立太子,太子年幼,這個時候,即便鐵證如山,皇帝也不會冒險動安王,自已出面為安王辯護,皇帝正好順梯下,讓百官的猜忌、揣測、權衡、比較,有時間發酵!
這一瞬,溫遲后頸的寒毛根根倒豎,康裕帝要的從來不是憑幾本賬冊徹查漕鹽弊案,而是借這些賬冊,徹底撕碎安王的偽裝,讓他失了人心。
不甘像野火,在胸腔里熊熊燃燒。
溫遲抬手狠狠捶向桌面,果然,有了隴西李氏助力,皇帝已同三年前大不相同了。
溫遲眼底全是冷光,這盤棋,還沒下完。
協理閣事孫大人看著對面的溫遲,重重搖了下頭。
內閣在先帝時就被解散,溫遲卻仍在幻想,幻想能重握實權。
聽說,今日他還為安王說了話。
孫大人冷嗤一聲,當今陛下性子比先帝溫和,他溫遲都不能重組內閣,就那位野心勃勃的安王,他能給溫遲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