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,康寧殿機要書房里宮燈明亮。
百鳥朝鳳屏風后透出著一個纖麗的身影。
金玉貝坐在屏風后,呼吸放得極輕。半年前,她就常被皇帝叫來這里聽政。
起初大臣們還有意見,可日子久了,也都習慣了這屏風后的沉默。
他們都知道,這位女官的智謀,手段了得,是皇帝特意留給年幼太子的助力。
暖黃的光暈落在棋盤上,黑白棋子錯落有致。
皇帝指尖捏著枚黑子,慢悠悠往棋盤落,開口道:
“溫遲這枚棋子,走得剛好。這樣,暫時就不深究安王,他也不至于狗急跳墻。”
李修謹坐在對面,手里捻著白子,眼角余光卻瞥向屏風后。
聽皇帝開口,他收回心神,應了聲,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盤一角,與黑子纏斗起來。
“陛下圣明。安王自負,咱們現在不跟他硬碰硬,他肯定覺得是懼怕他,日后會更囂張。”
“嗯,天欲其亡,必令其狂。”皇帝說完,忽然轉頭朝屏風那邊勾了勾嘴角,語氣親昵又鄭重,“夫人,你那句話,是這么說得吧?”
這個“夫人”,是皇帝私下里對金玉貝的稱呼。
魏承安眼皮跳了跳,看向李修謹,卻見李大人跟沒聽見似的,依舊垂著眼盯著棋局。
屏風后頭靜了幾秒,才傳來金玉貝的聲音,聽不出什么情緒:“陛下圣明。”
起初,她只能沉默地坐到屏風后,可她被封太子左諭德后,康裕帝就會給經常發問,并讓她回答。
她從來謹慎,每回都點到為止,不會多說一個字。
也正因為她不賣弄,不廢話,不逾越,進機要書房的大臣愈發高看她。
皇帝朗聲而笑,臉上的疲憊散了些,又拈起一枚黑子,狀似無意瞥了眼李修謹,用開玩笑的語氣道:
“朕還真是……一日都離不得夫人吶。”
李修謹垂在桌下的手輕顫了下,落子的力道重了些。
他的樣子落入皇帝眼中,康裕帝的嘴角微不可察上翹,心中痛快。
皇帝是懂打一巴掌,給一個甜棗的,開口道:
“朕明日就下旨,升你做戶部左侍郎。安王恨你恨得牙癢癢,可刺殺你的把柄握在朕手里,他也不會公開阻撓,這是你應得的,也是朕給你的一把利刃。”
李修謹收斂心神,連忙起身跪下磕頭:“臣,謝陛下隆恩!”
“先別急著謝恩。”皇帝擺擺手,聲音沉了下來,帶著孤注一擲。
“你新官上任,那六百萬兩鹽稅是你在江淮九死一生繳來的。幾天后朝議,你必須據理力爭,將這筆錢盡可能多地劃進內帑。”
他頓了頓,手指點了點棋盤上的“將”位,語氣里滿是對兒子的擔憂。
“太子佑寧才四歲,朝堂萬一亂起來,內帑里的這些銀子,就是他的底氣。手里有銀子,才能籠絡人心,才能護他周全。”
李修謹眼神暗了一瞬,皇帝提拔自已,是為了掌握戶部的實權,奪回財政。
而把自已繳上來的鹽稅劃進內帑,才是這盤棋的最終目的,皇帝所作所為都是在為太子鋪路。
李修謹的眼神劃過屏風后,玉貝和太子是捆綁在一起的,他一定會竭盡全力。
“臣遵命!”
宮燈的光暈晃了晃,皇帝嘴角露出一絲釋然的笑,轉眼又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淹沒,他的目光定定落在棋盤上,再沒落子。
屏風后的金玉貝,眼神幽深。
她心里清楚,為何今日皇帝要讓她坐到屏風后。
她如今是太子左諭德,皇帝是在用她提醒李修謹,為太子搏命就是護住自已。
書房外,傳來密密雨聲,像極了竊竊私語的算計。
李修謹出機要書房時,皇帝朝屏風后淡淡說了句。
“去送送吧!”
說罷,他起身,負手走出書房,魏承安眼角余光在屏風后的人和李修謹劃過,低著頭躬身跟在皇帝身后出了書房。
……
出了康寧殿,李修謹接過金玉貝手中的油綢傘,高高舉起,又靠近了她一點。
他抿著唇,側臉輪廓緊繃。
金玉貝知道他在介意什么,頓住步子,朝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李修謹眼神一冽,也管不了那么多了,一把抓住她的袖子。
金玉貝推開他的手,背朝向他:“我知道你介意什么,是陛下那句‘夫人’?”
李修謹將傘全部偏向她,低低道:“對,我不想讓他那么稱呼你!”
金玉貝看著傘沿滑下的成串水珠,開口:
“陛下不僅那么稱呼我,我與陛下還在康寧宮寢殿同宿過,秋獵時,我還宿在御帳中,你那時為何不介意?”
“我……”李修謹上前兩步,站在金玉貝面前,眉眼帶著急切:
“因為,我貪心了,我越來越貪心了!”
金玉貝抬頭看他,雨水淋濕了他的鬢發,水珠從發絲上滴落。
還沒等她開口,李修謹急急開口:“別說,求你別說!是我不好,別推開我,我不會成為你的負擔,不會成為你的軟肋,我不會問你要承諾,我不會再這樣了。我已經是戶部左侍郎,玉貝,不要選擇別人,我的一切都是你的,無論你要什么,我都成全你!”
“誒!”金玉貝聽到自已心里嘆息了一聲,她將傘往他身邊推去。
“你傷還沒好,回吧,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!”她放軟語氣。
她抬腳挪了一步,李修謹立刻跟上,壓著眉頭,不愿離去。
這人執拗起來,九頭牛也拉不回,金玉貝嗔了他一眼,朝他勾了勾手指。
李修謹的眼神一下亮起,他快速看了下左右,走近兩步,杏色綢傘低垂,在掩擋下,他湊了上來。
“你,想什么呢!這是在哪?膽大包天!”
金玉貝被他氣笑,捂著他的嘴推了一把,壓低聲:
“回去找你們隴西來的那位錢多多,跟他好好學學,怎么漫天要價,就地還錢!還有,替我照顧好玉堂,你若這次能把一半銀子劃入內帑,我就能有出宮見玉堂的機會!”
說罷,她后退幾大步,淺笑說了句:“恭喜李大人高升!”而后擰腰轉身,小跑著離去。
第二日,李修謹擢升戶部左侍郎的旨意,如驚雷般炸響在奉天殿。
朝會散場后,奉天殿外,百官三三兩兩聚著,臉上還帶著沒散去的震驚。
“這……這也太快了!”吏部大人一臉不可思議。
“去年冬獵,得了個從五品的漕鹽督查,如今竟一躍成了戶部左侍郎,位列九卿!”
“何止是快,這簡直是一步登天!這位李大人,現在居然成了英國公手下第一猛將!”
御史大夫壓低了聲音,眼神帶著洞若觀火的明徹,“這你就說錯了吧,他哪是英國公手下,李大人是陛下手下第一猛將!這一入戶門,日后就是與安王爭奪財政大權啊!陛下在為太子鋪路……”
議論聲里,有人艷羨,有人嫉妒,卻沒人敢當眾質疑。
“李瘋子”的名號如今成了漕鹽兩道的噩夢,李修謹拼命的勁頭誰敢不服氣?
一年前,誰都不敢想,有人敢和安王針鋒相對。
幾位大人齊齊抬眸望天,厚重云層間,那輪金烏堪堪透出一角清輝。
眾人心中皆是一凜,心中暗嘆:“要變天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