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朝后,康裕帝回到康寧殿,將那道重組內閣的奏折反復看了幾遍,指尖輕輕摩挲。
重組內閣,他其實早有此意,心中反復斟酌,權衡已久。
皇帝怎會不知,內閣制是把雙刃刀,有利有弊,否則先帝也不會架空內閣。
可是,如今的情況,不得不行此法,
佑寧年幼,內閣由忠心臣子共立輔政,既能集思廣益,替幼主裁決繁雜政務,又能相互制衡,盡可能避免權臣獨攬大權。
六部各司其職,遇事有內閣牽頭商議,也不會再像從前那般,彼此推諉扯皮,延誤時機。
最重要的是,內閣輔政的格局,能為佑寧留出足夠的成長空間。讓他在耳濡目染中熟悉朝堂運作,習得帝王權衡之術。
待他羽翼豐滿,親掌大權,這朝堂,將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局面。
沒想到,還沒等他開口,李修謹倒是先一步,替他說了出來。
看來,玉貝被禁足,催生出這位李家大郎的野心。
康裕帝早就有防備,他一直在有意識地培養兒子與金玉貝的感情。
人非草木,孰能無情。
玉貝與佑寧相處三載,搬入景曜宮后,更是朝夕相處。
他看著佑寧一日比一日依賴玉貝,而金玉貝也付出了真心實意。
如此一來,這份感情不僅將成為她的羈絆,也會成為李修謹無法沖破的防線。
所以,早些提出重組內閣,也好。
皇帝心中苦笑,指尖在奏折上輕輕敲擊著。趁自已還在,還能替佑寧把內閣的事理順。
可這些,還遠遠不夠。
他眸色一沉,想起了最棘手的隱患,兵權。
宮內護衛,最得力最忠心的,唯有直屬于皇帝的龍甲衛,可人數不過千人,只夠守護內廷安危。
宮外便是五城兵馬司與皇城校尉,負責巡防與宮門守衛,這些人加起來,不過萬余,且多是些守備之兵,論戰斗力,遠遠抵不上京畿護衛營的精銳鐵騎,更別說安王暗中豢養的私兵了。
京畿護衛營,左衛都督姜凜是安王的心腹,兩人自幼相識,交情莫逆。
若是安王逼宮,他必相助,后果不堪設想。
文臣再善謀劃,唇槍舌劍,又怎敵得過真刀真槍的兵戈相向?
思來想去,皇帝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。
眼下,自已沒有多少時間再提拔其他武將了,唯有一個法子,用李氏。
可要讓李修謹心甘情愿地為佑寧效力,為他趙氏江山賣命,就不能再繼續將金玉貝幽禁于后宮。
唯有抬高她,將她捧到云端,捧到眾矢之的的位置上,才能逼得李修謹,逼得整個隴西李氏,為了守護她,為了守護李氏的榮耀,前赴后繼與安王拼個魚死網破。
授職金玉貝的旨意早已擬好,只等隴西李氏表態。
李氏啊李氏。
朕把寶押在你們身上了。
可千萬……莫讓朕失望啊!
……
九月的風卷著金桂的香氣,掠過京師的朱墻。
夕陽下,李修謹眺望著皇城方向,心中思念的一日日沉淀,讓他的眼神愈發鋒利,身上的氣質更加凜冽。
“誒!”李定邦和李誠,鐵柱三人不約而同發出一聲嘆息。
李誠摸了一把胡子,“兩個月了,大人都快成望夫石了!”
鐵柱垂頭喪氣,他干脆蹲了下去,“青禾也不來送信了!”
李定邦抬腳踢了下他。
“那位被禁足在東宮,還送什么信?不過,快了,我算著日子,隴西那邊的人快來了,也不知來的是誰,是哪一房?”
……
官道上。
鎮西侯李關山一行人的馬蹄踏碎了夜色,直奔京師城門。
多日的疾馳,將他一身玄色勁裝染得滿是風塵,他滿身疲憊,卻不敢多停歇。
他知道,李氏的潑天富貴背后是刀光劍影,京師便是另一個戰場,就讓他李氏長房家主李關山先去沖殺一番!
……
東宮玉德殿。
蘇蘭景飛快捻起最后一個玉米漿包,用力刮了下小碟子里的蜂蜜,塞進嘴里。
金玉貝看著她毫無顧忌的吃相,不禁失笑。
“你也不嫌燙!”
蘇蘭景意猶未盡看了下盤子,“玉貝,這東西真不錯,可還有?”
金玉貝點頭,“有,一會兒給你拿,再替我帶一份給房太醫和玉堂,對了,連這吃食方子一并帶去。”
“行,沒問題!就沒什么其他的,要我帶給其他人?”蘇蘭景笑著湊上去。
“你還得過幾天解禁呢,我可聽沈巖說了,李家大郎都快成望夫石了,你……就不想帶幾句話給他!”
金玉貝緩緩起身,走向殿外,木芙蓉已結出粉色花苞,抬手輕撫過那片艷色,搖了搖了頭。
“不必了!”
她回頭看向蘇蘭景:“你與肖統領就打算這樣?不準備給人家名分了!”
蘇蘭景掏出帕子邊擦手,邊起身走向外,停在金玉貝身邊。
“呀,木芙蓉都快開了,玉貝,你說時間怎么過得這么快呢?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時的情景,仿佛就是昨日的事,可如今……”
蘇蘭景看向身邊女子,不由唏噓。
“玉貝,世事如流水,我與明山錯過了最好的年華,能再次相逢,這樣相伴就很好,我沒想那么長遠。”
她仰望天空片刻,再次開口。
“欲買桂花同載酒,終不似,少年游。少年心氣不可再得,當初的單純赤誠亦不會再有,玉貝,該愛的年紀就要去愛……”
金玉貝抿唇看她,側過頭,將頭緩緩靠到了蘇蘭景肩頭,低聲道:
“蘭景,我懂你,也明白你的意思,更知道你的顧慮。我知道你為了什么入宮,所以我不開口問你,也不會勸你。
我會護著你們,你不用擔心……事后會牽累肖大哥。蘭景,這件事了結,你就出宮,和肖大哥成親吧!這地方盤踞的怨氣,欲念太多,會讓人失了本心,失了愛的能力。”
蘇蘭景努力抿唇,壓下心中的震驚,酸澀,可卻依舊紅了眼眶。
她側過頭,艱難開口。
“那,那你呢?!你看得這般清楚,還要留在這里嗎?”
金玉貝抬起頭,轉身默默朝廊上走去,走了幾步,頓住腳,秋風撩起她素色裙擺。
“我?!我……本就不屬于這里。我呀,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在哪里都一樣,便留在這里吧!”
說罷,她慢慢向前,身影消失在木芙蓉叢中。
“吧嗒”一聲,眼淚從蘇蘭景眼眶大顆大顆滑落,為他父親,為自已,也為她。
“你這人……可真討厭,年紀輕輕裝什么深沉,不屬于這里?!你是哪里來的妖精!我也算道行高的了,怎么你幾句話就把我弄哭了!”
蘇蘭景咬著牙仰頭,擠出一個笑,追了上去。
“你等等我,我在這里好吃好喝的,還拿著月俸,有什么不好?你別想攆我走,你就是舍不得那些點心,沒門兒,我就不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