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皇帝眉宇間掩不住的厭煩,皇后身形一晃,踉蹌著后退幾步。
她抬起手,指尖微微顫抖,眼底滿是不可置信的痛楚,胸中翻涌的悲憤幾乎要將她淹沒。
“趙懷仁!你被那狐媚子迷了心智!你難道忘了,那年桃花樹下,你曾許諾,會一生一世尊我、愛我!你憑什么……憑什么這么對我?!”
“皇后。”康裕帝冷著臉,沉聲道:
“朕若不顧念舊情,憑你這些年的所作所為,你早該在冷宮了!好了,留些體面吧,別嚇到佑寧!”
說罷,他不耐煩地揮手。
“皇后身體違和,情緒失序,即日起在錦寧宮安心休養,無朕旨意,不必踏出宮門半步。”
這話聽似體恤,實則已是昭然若揭的軟禁。
殿內侍立的宮人、內侍聞言無不心頭一凜,垂下眼瞼。
內侍們不敢耽擱,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仍在哭喊咒罵的皇后,強行將她架了出去。
常嬤嬤跟在身后,雙腿早已軟得像篩糠,踉蹌著追了幾步,腳下一絆,重重摔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。
她撐著身子抬頭,望著皇后被拖拽著遠去的背影,那悲憤的哭喊漸漸消散在長廊盡頭。
再回頭望向殿內,卻見皇帝正小心翼翼地捧起金玉貝的小臂,垂眸凝視著她腕間的傷口,眉宇間竟是毫不掩飾的疼惜。
常嬤嬤心頭五味雜陳。
皇后雖是國公府嫡女,身份尊榮,可那點手腕,充其量不過是后宅爭風吃醋的伎倆,撐死了能做個安分守已的當家主母。
她根本就不是金玉貝的對手。
又或者說,金玉貝從來都不屑于將她視作對手。
玉德殿內終于恢復了寂靜,只余殿角銅漏滴答作響。
康裕帝的臉色依舊難看,目光落在金玉貝滲著血的傷口上,語氣緩和了幾分:“傳太醫來。”
金玉貝唇邊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,輕輕搖頭:
“不過一點小傷,先包扎下,一會兒讓女醫來上些藥便好,不必勞動太醫。”
她抬眼,見皇帝眼底的倦意,聲音柔了幾分。
“陛下,夏日暑長,人易倦怠,您到榻上歇一會兒。殿外那株茉莉開得正好,玉貝替陛下泡一壺茉莉茶。”
魏承安見皇帝頷首應允,立刻上前,小心翼翼地扶起皇帝,往側殿的美人榻走去。
金玉貝轉向殿外,柔聲道:“殿下。”
趙佑寧站在不遠處的廊下,小臉繃得緊緊的。聽見她的聲音,立刻甩開乳母的手,小跑著進了殿。
金玉貝伸出手,輕輕牽住他微涼的小手,將他帶至榻邊,眉眼間漾起溫柔的笑意。
“殿下,和陛下說說,這幾日高先生與陸先生都教了你些什么?對了,還有你和正恒去櫻桃林,不是說撿到了一窩剛出生的小鳥嗎?講給陛下聽聽。”
孩子的心性最是簡單,金玉貝幾句話,便讓方才還因殿內爭執而緊繃著身子的趙佑寧放松下來。
他眉眼一亮,湊到榻邊,嘰嘰喳喳地講了起來。
康裕帝半倚在榻上,聽著兒子清脆的嗓音,看著他眼底閃爍的光彩,緊繃的下頜線條漸漸柔和,心中無聲地嘆息。
真好。
佑寧有她護著,往后定不會如自已幼時那般,身陷宮闈傾軋,活得那般絕望無助。
但愿……但愿她能永遠這般護著佑寧。
等柳枝端著茶盤進來時,殿內已是一片靜謐。
皇帝與太子在榻上相互依偎著,沉沉睡去,呼吸綿長而安穩。
金玉貝抬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,示意柳枝將茶盞放在一旁的小幾上,而后轉向侍立在側的魏承安,壓低了聲音。
“魏公公,咱倆許久沒一起喝茶了。公公,過來坐吧。”
魏承安看了一眼榻上睡得安穩的父子倆,眼中滿是動容,點了點頭,緩步走了過去。
“這宮里,如今也只有你,能讓陛下得片刻寧靜。金諭德,老奴……多謝了。”他說著,竟微微躬身,抬手欲行大禮。
“公公,使不得。”金玉貝連忙上前一步,扶住他的手臂,將他引至美人榻對面的小桌邊坐下。
“公公這些日子,為陛下勞心勞力,辛苦了。”她提起紫砂壺,斟了一杯茶,輕輕推至魏承安面前。
清幽的茉莉香氣漫溢開來,縈繞鼻尖。
魏承安深吸一口氣,眼眶卻驟然泛紅。他慌忙側過身,掏出帕子按在眼角,喉間滾過一聲壓抑的哽咽。
“叫……叫金諭德見笑了。”
“哪里的話。”金玉貝輕聲道,“公公伴在陛下身側,一路相隨,歷經風雨,這份情誼,早已超越了主仆。這世上,有誰比公公更關心陛下?”
“唔……唔唔……”
聞言,魏承安再也忍不住,帕子捂住臉,肩頭劇烈地聳動起來,壓抑許久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溢出。
這一年來,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只有他最清楚那份煎熬與惶恐。
可他是內侍,是天子近臣,千般憂慮,萬般不安,只能死死壓在心底,無處傾訴,亦不能對外吐露半分。如今驟然宣泄出來,竟是再也止不住。
金玉貝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陪著。
她抬眼望向殿外,木芙蓉枝葉繁茂,綠意盎然。
再過幾個月,將會滿枝繁花,熱烈而張揚。
可花有開落,人有生死。人這一生或長或短,終究難逃落幕的宿命。
她既然陰差陽錯穿到了這里,就絕不能庸庸碌碌地活一世。
她要活得轟轟烈烈,不僅要活成自已喜歡的模樣,更要活成驕陽,照亮同行人的前路。
幾日后的朝堂之上,李修謹手持奏折,出列奏請。
他言辭鑿鑿,歷數裁撤內閣后六部權責不清、遇事推諉、朝政滯澀之弊,懇請陛下擇賢重組內閣,輔弼太子,以固國本,以安民心。
此言一出,滿朝嘩然。
贊同者稱此舉乃固國本之良策,紛紛附議。
反對者稱廢除內閣是先帝的思慮,根本沒必要重組內閣……
兩方言辭激烈,唾沫橫飛,一時間,金鑾殿內吵得沸沸揚揚,又聞笏板噼啪互拍之聲。
唯有站在朝班前列的溫遲,如遭雷擊,呆立當場。
他面如死灰,渾身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凍結了。
重組內閣,這是他幾十年的夙愿!為了這個,他才投效安王,換來安王重組內閣的承諾。
可如今,提出重組內閣的,竟是李修謹?!
他與李修謹斗了兩次,早已是水火不容,楚河漢界劃得清清楚楚。
重組內閣由李修謹提出,便意味著,他溫遲無法躋身內閣之列。
那他……他這幾十年的隱忍,他的謀劃,算什么?
那他投效安王,又算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