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裕帝一語既出,奉天殿內一片寂靜。
太子少師,位極人臣,這,這是托孤重臣呵,權柄足以護佑幼主穩坐江山。
上可直諫天子、制衡藩王權臣,下可總領東宮僚屬、雖說是預授輔政大臣之職,可一旦太子登基,一介女子竟可上殿聽政,輔佐理政!
李修謹瞳孔驟然一縮,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錯愕,隨即漫上難以掩飾的驚喜。
他唇線微抿,竭力壓著心頭的波瀾,卻還是忍不住微微抬了抬下頜。
階下群臣難以置信,惶惑又震驚,齊齊發出驚嘆,議論。
“女子為正二品太子少師,還兼輔政大臣?這,這是要逆天啊!”
“她何德何能,竟能得此滔天權柄?”
“陛下此舉,怕是要將太子的根基,牢牢系在這位身上了!”
“這簡直荒謬,禮法何在,女子上朝,滑天下之大稽!”……
滿朝文武的議論聲瞬間鼎沸,奉天殿內像是煮開了鍋。
文官列里幾位須發皆白的老臣、宗室氣得渾身發抖,顧不得禮制,連連跺腳,拂袖的動作又急又重,帶起的風幾乎掀翻身前的朝笏。
李修謹緩緩掀起眼瞼,壓下心頭未散的驚喜,冷厲的目光掃過那些跳腳的老臣,瞬間凍結了他們的表情。
武將列中也有人面露憤懣,緊握雙拳頭,青筋暴起。更有甚者,直接梗著脖子往前沖了半步,正想出列,卻見李關山瞪大眼惡狠狠瞥視過來,一下停住了腳。
滿殿的肅穆蕩然無存,只剩下翻江倒海的嘩然與憤激。
安王趙玄戈臉上是一種近乎荒誕的錯愕,他死死盯著龍椅上的康裕帝,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素來被他視作病弱無能的人。
他,他居然封一個女子為正二品太子少師,預授輔政監國之權,他這是死前喪心病狂了?!
就在這一片混亂中,李修謹緩步出列。他面色沉靜,聲音不高,卻帶著堅如磐石的力量。
“陛下圣明。
金玉貝雖為女子,才能卻不輸男子。輔佑太子時日已久,忠心耿耿。
諸位,陛下封她為太子少師、預授輔政大臣之職,正是知人善任之明。我大景朝堂又非她一人參政,何況陛下即將重組內閣,綱紀重整,此舉有何不妥?!”
大理寺少卿宋庸咬了下牙,出列躬身行禮。
“啟稟陛下,景朝律典,自太祖開國以來,律條之中,從未有女子不可為太子少師之言。法無禁止即可行。”
不等宋庸話音落地,李關山也從武將列中跨步而出。
“陛下!宋少卿此言在理!在隴西,女子亦可披甲上陣,提刀殺敵,護一方百姓平安!”
他的目光掃過殿中憤憤不平的群臣,嗓門愈發洪亮。
“這朝堂選才,自當也是一個道理!能者居其位,難不成陛下還會害太子殿下!”
魏國公與英國公對視一眼,壓下心中震驚,邁步出列。
魏國公率先開口,聽不出半分偏向。
“陛下圣明,朝堂諸事,自有陛下權衡定奪,臣等唯陛下馬首是瞻。”
英國公隨即沉聲附和,言辭同樣恭謹持重,聽上去不摻半分個人意氣。
“江山社稷系于陛下一身,此事關乎東宮根本,太子年幼,金少師陪伴照顧太子這幾年,細致入微,循循善誘,臣等看在眼中。此事,但憑陛下旨意行事。”
二人話音落,既未贊金玉貝之才,亦未駁群臣之議,只將決斷之權穩穩交還皇帝,態度中立,卻讓一眾堅決反對的人停了議論。
康裕帝聽罷,緩緩頷首,目光再次掃過階下群臣,語氣不容置疑。
“朕知眾卿心中或有疑慮,眾卿莫不是都覺得自已的才能及不上金少師?輔政并非是一人決斷朝堂之事,金少師若不符輔政之責,朕會即刻撤去她的官職與權柄,絕不姑息!東宮輔臣之事,到此為止,不必再議,”
說罷,他微微抬眸,視線掠過眾人緊繃的面龐,語氣稍緩。
“眾愛卿若還有其他本分之事要奏,繼續出列請奏。”
……
景曜宮的秋意,被滿苑的拒霜花浸透。
江南重瓣醉,西南進貢的單瓣花,嶺南來的異色拒霜,在朱紅廊柱邊開得如云似霞。
拒霜一日三變,清晨尚是素白的瓣兒,到了晌午,便暈染開淡淡的粉,像是少女頰邊的胭脂,傍晚時分,又釀成一抹濃艷的緋色,美不勝收。
風起時,滿苑花朵簌簌作響,紅浪翻紫,暗香浮動,讓人分不清,是云霞落進了這里,還是這里本就是高處不勝寒的天上宮闕。
兩個月的幽禁結束了。
金玉貝站在花叢中沉思,忽聞宮道上傳來整齊的靴聲,伴以魏公公尖亮的唱喏,劃破了寧靜。
“圣旨到,正二品太子少師、輔政大臣金玉貝接旨……”
金玉貝聞聲,挑起眉頭,快步迎上去,屈膝接旨。
“臣金玉貝,恭迎圣駕,接旨謝恩。”她聲音平穩,無波無瀾。
魏承安清了清嗓子,展開圣旨,高亢的語調響徹庭院。
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前東宮御侍金玉貝……特封太子少師,正二品銜……欽此!”
圣旨宣讀畢,金玉貝俯身叩首,從容不迫,不見半分倉促,
禮畢,她起身,雙手高舉過頂,恭謹接過那卷明黃圣旨。
魏承臉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:“金少師,陛下吩咐,命您即刻隨老奴入奉天殿謝恩,百官還在殿中候著呢。陛下還賜了朝服和儀仗,少師現在趕緊換上!”
一旁的內侍畢恭畢敬送上放著朝服的托盤。
金玉貝雙手接過轉身入內室,柳枝,柳葉為她迅速換上正二品朝服,看著她隨儀仗出了景曜宮,兩人互相對視,恍如夢中。
秋陽落下,投在金玉貝的朝服上,織金云紋熠熠生輝。
禁軍侍衛,分列兩側,恭送她前行,宮道上的宮人見了她無不躬身行禮。
奉天殿門開啟的剎那,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殿口,呼吸俱是一滯。
金玉貝身著赤羅朝服,六梁梁冠端正,犀角革帶束腰,錦雞補子繡于胸前,青緣赤裳,白紗中單襯里,舉正端莊,鋒芒內斂,一派正二品太子少師的威儀。
她的烏發高綰于素銀嵌玉冠中,象牙笏板瑩白溫潤,被她穩穩持于掌心,脊背挺直如翠竹。
與上次入金鑾殿對質時相比,氣度更盛,不得不承認,雖是女子,可此刻她立于殿中,毫不違和。
李修謹的目光落在金玉貝身上,兩個月不見,他此時卻只能死死壓抑著自已,不能多看她一眼。
趙玄戈死死盯著金玉貝,胸膛劇烈起伏,她又一次站在這奉天殿上,這次卻不是對質。
她與他,徹底站到了對立面。
趙玄戈的胸腔里翻騰愛與恨,這兩種情緒互相撕扯,幾乎要將他吞噬。
“臣金玉貝,叩謝陛下隆恩。”金玉貝叩首行禮。
康裕帝端坐龍椅之上,目光落在她身上,眼底有淡淡歡喜。
“金少師,這身朝服,你可穿得慣?”
金玉貝抬眸,眸光清正。
“回陛下,朝服之重,重在肩上責任。臣穿的不是榮寵,是護太子、安社稷的本分。”
康裕帝聞言,眼底掠過一絲贊許,又開口道:
“女子入朝,朝野非議頗多,你懼不懼?”
“臣不懼。”
金玉貝語氣篤定,“法無禁止即可行,陛下以才擇人,臣便以能力忠心作答。”
康裕帝微微頷首,終是揚聲贊道:“好一個以能力忠心作答!朕沒看錯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