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玉貝話音未落,小祥子已雙手捧著一卷軸,緩步走了進來。
小喜子上前,兩人小心翼翼地將卷軸在眾人面前緩緩展開。
金玉貝伸手牽過太子趙佑寧,指著卷軸上筆力遒勁,金鉤銀畫的字,柔聲道:
“殿下,陛下的這幅墨寶,從明日起,便讓秦先生逐字講解。蕭氏的四位小公子,這便是你們入宮的第一課。這幾個月,這四個字要日日臨摹,細細參悟其中的深意?!?/p>
趙佑寧凝目望去,仰著小臉,跟著金玉貝的聲音,一字一頓地讀了出來。
“審……時……度……勢!”
……
幾日后,蕭氏少主帶著族中四位嫡幼子入宮為太子陪讀的消息便傳來了。
不僅如此,傳聞中還說,這位少主不僅跪于太子少師裙下,還陪著少師在東宮茶花叢中暢游,更是親手為其提籃折花,百般殷勤。
到最后,傳言便成了,蕭氏少主拜倒在太子少師裙下,蘭陵蕭氏向太子示好。
……
安王府書房。
“蕭楚風!”沒等千羽將坊間傳聞講完,趙玄戈已經怒不可遏。
他一下從太師椅上彈起,恨不能現在就沖到蕭楚風面前,一刀將他捅個對穿。
“王爺,坊間傳聞并不可信,那位少師向來善于攻心,王爺別被她……”
“溫大人,本王想靜一靜,你先回吧!”
趙玄戈打斷了溫遲的話,擰著劍眉,明顯不想再聽他說話。
溫遲暗暗搖頭,只能起身退出。
書房內恢復了安靜,趙玄戈伸手,從懷里摸出一只赤金點翠釵,他摩挲著上面珍珠流蘇,目光洶涌晦暗。
這只釵是去年金玉貝丟在瞻園路私宅中的。
這個女人,他最初以為她是貪慕權勢的小狐貍。
卻沒想到,她是只盤踞在皇城上方的金眼雕,野心勃勃地俯瞰巡視,隨時等待捕獵的機會。
趙玄戈手下用力,心中掙扎數次,最終還是舍不得折斷手中金釵。
他背朝門負手而立,仰起頭,嘆了口氣。
好可恨的女人,偏又那般動人心魄,他就是對她下不了狠手。
他現在才明白,當初在凝輝殿,金玉貝同自已說過的那句話。
她說:她要權力,絕對穩當的權力,不依靠任何人施舍的權力。
他當時不明白,還數次嘲笑她,說她癡人說夢,可現在呢?!
趙玄戈心中苦笑,如果自已當初能答應……
不,不可能。
他搖頭,捫心自問,他做不到讓一個女人在金鑾殿中分走他的權力,有哪個帝王會愿意龍椅之側留張位置。
正這時,門口傳來腳步聲,小刀的聲音響起。
“王爺,王妃來給您送點心了!”
趙玄戈抿唇,身形未動,“進來!”
安王妃端著一碟子點心進了書房,她的目光在趙玄戈背在身后的手上頓住,像被燙了一下般,身子顫了顫,而后輕聲細語開口。
“王爺,妾身在和胃香糕肆買了點心,嘗著不錯,便送過來給王爺嘗個新鮮。聽說開這食肆的人,曾是宮中太醫。這個玉米漿包,說是東宮傳出的方子?!?/p>
“東宮?!”
趙玄戈轉身,看向盤中,拿起銀叉叉起一塊送入口中,咀嚼后微微點頭,語氣帶著自已都不曾察覺的寵溺。
“哼,像是她做的新奇東西!”
“她?!”王妃看著安王嘴角溫柔笑意,心中酸楚,忍不住開口詢問。
“王爺,她……可是你手中金釵的主人,那位金玉貝金少師!”
“啪”一聲,趙玄戈放下銀叉,聲音冷淡,“不該你問的事,就別問!”
“王爺,你我已是夫妻,王爺對我,素來冷淡,妾身還不及您手中這只金釵,日日放在懷中……”
“來人,送王妃回院子!”
趙玄戈沉下臉,小刀打開書房門,一位嬤嬤站在門口,垂頭應了一聲。
“是,王妃,王爺公務繁忙,老奴扶您回去吧!”
安王妃盯著趙玄戈俊朗陰沉的臉,紅了眼角,她吸了吸鼻子開口。
“王爺準備何時將方若蘭姑娘抬進府?!?/p>
趙玄戈掀起眼皮,看著面前人。
她的容貌挑不出毛病,甚至五官比金玉貝還精致些,可偏生,偏生就像一朵沒有香味的絹花,讓他生不出想要的感覺。
“如今還在國喪期間,一年后再說吧!”
“是,那臣妾就回院子了!”王妃福了一禮,退了出去。
小刀看著王妃孤寂的背影,又看向書房門內呆呆看著掌心金釵的王爺,伸手輕輕帶上書房門。
千羽湊上前道:“你進去勸勸吧,王爺和那位不會有結果的,兩人注定水火不容?!?/p>
小刀朝身側人翻了個白眼。
“你怎么不進去勸,王爺是何等睿智的人,會不明白?!那死丫頭就是王爺的克星,冤孽吶,三年了,我是勸不了!”
……
夜色深深,烏衣巷一進院中。
李修謹躺在床上,輾轉難眠,他心頭有一團火,越燒越旺。
一把撩開被子,他起身下床,披上披風,開了房門,走到院中。
滿天繁星,月亮將圓未圓,又一個月過去了,自那次奉天殿見過一次后,他再沒見過玉貝。
國喪期間,中秋宴也停辦了,皇帝雖授玉貝輔政之權,可那只是預授,要到太子登基后,她才能上朝。
他要等到何時,才能和她相見呢?!
前幾日,蕭楚風那廝進了東宮,傳聞……
李修謹磨了磨后槽牙。
他?他能給玉貝什么!不過是玉貝放在砧板上的肉。
他雖明白,可聽了那些話,依舊無法釋懷。
他想見她,他渴望她,每一寸,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。
李修謹看向皇城方向,眼神狠戾,擋住他的,從來不是皇城,而是龍椅上的那個人。
他的嘴角溢出一絲冷笑,快了,不過一兩年的時間。
也許,還可以再快一點,他,真的等不及了。
……
此時此刻的玉德殿中,趙佑寧正躺在床上。
他無比歡喜地看向懷里的布偶娃娃,小手撫摸著娃娃的頭發。
那是金玉貝剪下的頭發,乳母細心縫到了娃娃頭上。
“玉貝,今日生辰,我過得真開心,以后,我的生辰都要這么過,這個娃娃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禮!
玉貝,我要替這個娃娃起個名字,你叫玉貝,她叫小玉貝好不好?
玉貝,我要讓宋娘娘替這個娃娃做衣服,不,不,我去問杜娘娘要櫻寧妹妹穿不下的衣服,把這個娃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……”
看著趙佑寧嘰嘰喳喳的,金玉貝不禁莞爾。
國喪期間,太子的生辰不辦宴席,所幸景曜宮中添了四個孩子,趙佑寧有了玩伴。
金玉貝便讓小廚房做了不少孩子喜歡的點心,中午時讓宮婢將事先做好的幾張大布墊子鋪在草地上,上面放上吃食。
幾個孩子坐在上面,曬著太陽,邊吃邊玩,瘋了一下午,算是替趙佑寧過了個“特別”的生辰。
“好,殿下開心就好!夜深了,睡吧!”
金玉貝喚了一聲,柳枝、柳葉笑著走過來,放下帳幔,吹熄蠟燭。
好一會兒,身邊的嘀咕聲才停了下來。
金玉貝幫趙佑寧掖好被子,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三更的梆子聲響起,耳邊只有趙佑寧均勻的呼吸聲。
金玉貝卻睡不著,她一直在想,皇后臨終前為什么讓自已留意顧海。
能驅使顧海的唯有皇帝,那么,就是要留意皇帝。
所以,她近來故意在皇帝面前露出狠戾的一面,連獻幾策。
又在東宮震懾蕭楚風,甚至還放出風聲說蕭氏少主拜倒在自已裙下。
若真是皇帝想對自已做什么,那她這些行為,應當會讓康裕帝有所行動了吧。
金玉貝蹙眉,她不能出宮,想要派人監視顧海,只有找李修謹。
可人心叵測,情愛這東西更是縹緲,她不能將希望寄托在任何一個人身上,她要有自已在宮外可用之人。
李承業曾給過自已一枚令牌,可調動京師內李氏人脈。
鎮西侯回隴西前,將他暗中帶來的百來個人送給了自已,就安置在京師郊外,魏國公送自已的莊子里。
這百余人,都是能以一敵十的好手,閑在莊子里肯定不行,自已無法出宮,目前也只能讓李修謹先安排著。
金玉貝翻了個身,慢慢閉上眼睛,她得讓青禾去找李大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