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將盡。
御花園的萬壽菊早失了往日明艷,瓣葉蜷成焦黃,風過簌簌,鋪滿蒼青磚石。
唯有沿階那排南天竹,舉著滿枝殷紅小果,在蕭索里染出倔強亮色。
初冬寒氣,卻入不得景曜宮。
殿內溫泉蒸騰著裊裊白霧,池畔各色花草開得正盛,綠意蔥蘢,讓人以為仍在暮春時節。
康裕帝畏寒,十余日前,魏承安進言,請天子移駕東宮熱泉沐浴驅寒。
那日,誰也沒料到,皇帝竟猝然暈厥在池中。
東宮宮婢、內侍霎時慌作一團,驚惶的呼喊聲險些掀翻琉璃瓦。
事后太醫直言,皇帝體虛,斷不可久浸熱泉。
魏公公聞訊,自覺萬死難辭其咎,在皇帝寢殿外長跪一夜請罪。
夜風浸骨,第二日他便染了風寒。
病來如山倒,魏承安纏綿病榻七八日,竟是一日重過一日,絲毫不見好轉。
魏承安病倒,東宮諸事便缺了主心骨,小順子暫代其職。
金玉貝趁此時機,向皇帝進言,說小喜子如今已是東宮掌侍太監,日后定要隨侍太子身側,正需歷練。不若令他往康寧殿幫著小順子一起打理殿中諸事,待魏公公病愈,再回東宮不遲。
皇帝聞言,欣然應允。
金玉貝這么做,自然是為了讓小喜子牢牢盯住康寧殿的風吹草動。
此前,她讓青禾傳信給李修謹,命他派人往皇陵暗中監視顧海。
可這一個多月過去,傳回消息,卻是無人去尋顧海。
……
景曜宮內,蕭氏四子與太子正玩得投契,嬉鬧聲清脆悅耳。
不得不提的是,魏國公府的虞正恒,這小小少年經高遜與陸成渝悉心點撥,無論是為人處世,還是經史學問,都稱得上一日千里。
蕭氏四子對他心服口服,隱隱間竟有了虞正恒主事、蕭淮安執行、其余人從旁配合的格局。
金玉貝斜倚在美人榻上,望著不遠處嬉鬧的身影,雙眸微微瞇起,似在思忖著什么。
恰在此時,一盞熱茶悄然遞到了她的面前。
“少師,請用茶。”
虞正恒雙手捧著茶盞,身姿恭謹,語聲清朗。
一旁花架下,宋嬪正與韓美人對坐繡花,見這一幕,二人相視一笑。
韓美人手中繡針不停,唇角噙著打趣的笑意。
“誰能想到,人前清冷沉肅、不怒自威的少師大人,竟有這般沒骨頭的慵懶模樣!”
她話音一轉,笑意更濃。
“我家祖父還在家中大夸特夸少師,說你一身氣度不輸男兒,若見你這模樣,只怕老人家要驚得倒栽蔥了!”
話音落,宋嬪再也忍不住,捂著帕子咯咯笑出聲來。
“能躺著就不坐著,這不襯得你們勤快!”
金玉貝毫不介意,笑著回了一句,又引來一陣笑聲。
她抬手接過茶盞,淺啜幾口,溫熱的桂圓茶順著喉間滑下,熨帖了四肢百骸。
虞正恒見狀,又適時上前,穩穩將空盞接了回去。
金玉貝挑眉睨著他,眸中閃過一絲玩味,這孩子,近來倒是愈發殷勤了。
“正恒,你長進不小。”
她放下茶盞,笑意溫和,“帶著這群孩子,頗有幾分長兄風范。”
被這般夸贊,虞正恒心頭一喜,面上卻依舊端著沉穩,躬身道:
“少師去年曾囑咐正恒,留心京師中世家少年的品行才學。這些時日,正恒已將其中出類拔萃的幾人列于紙上,請少師過目。”
說罷,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折疊整齊的宣紙,小心翼翼展開,雙手奉上。
金玉貝接過細看,紙上字跡工整秀逸,十名少年的年紀、出身、性情、所長、短板、學識深淺,乃至在家中的嫡庶位次、受寵程度,都標注得無比詳盡。
顯然,這薄薄幾張紙,花了虞正恒不少功夫。
她輕輕將名單放在榻邊小幾上,身子緩緩坐直,唇邊笑意愈發溫柔。
“好,我家正恒果然堪當大任。既是如此,當賞。”
這一句嘉獎,終是讓虞正恒壓不住嘴角的笑意,眉眼都亮了幾分。
為了這份名單,他花了大半年的功夫。
去年回魏國公府時,金玉貝囑咐他留心世家子弟,那時他心中還不解。
當時,他只覺得金玉貝不過是容貌出眾,做得一手好點心罷了。
可這數月光景,他親眼看著無家世倚仗的金玉貝,步步為營,擢升至二品太子少師之位,更得陛下親口許諾,預授輔政之權。
祖父私下曾多次慨嘆,金少師這一路而上的艱險,旁人根本無從想象,若皇后姑姑有她一半的清醒,何至于如此。
是啊,一個毫無根基的女子,能昂首立于金鑾殿上,與滿朝文武共商國事,能得九五之尊托付社稷重責,這份能耐,怎能不令人心折?
尤其是上月,他跟在蕭氏子身后,親眼見金玉貝不動聲色間,便震懾敲打了蕭氏少主。
那一番言行,從容淡定,字字珠璣,直叫他大開眼界。
從那一刻起,他對金玉貝心悅誠服,在心里尊她為夫子。
金玉貝見他怔怔出神,不由提高了些許聲音,笑意盈盈。
“正恒,想好了要什么賞賜?”
虞正恒猛地回過神來,后退一大步,端端正正躬身長揖,目光灼灼地望向金玉貝,將壓在心底多日的念頭朗聲說出。
“少師!正恒斗膽,請您成全,正恒想拜戶部左侍郎李修謹李大人為師!”
此言一出,正繡花的宋嬪與韓美人皆是一愣,齊齊抬眸望了過來,眼中滿是驚訝。
初冬的陽光,透過花架暖暖灑了一地落金。
身著玉色裙衫的金玉貝立于光茫中,望著面前躬身的少年,忽而朗聲笑了起來。
笑聲清脆爽朗,如碎玉落盤,竟將不遠處孩子們的嬉鬧聲都壓了下去。
她緩步走下美人榻,上前一步,抬手輕輕替虞正恒理了理微亂的衣襟,聲音溫和而篤定。
“好,便如正恒所愿。”
“謝少師!謝少師成全!”
虞正恒心頭大石轟然落地,激動得聲音都微微發顫。
太好了!他終于能拜入李大人門下了!
李修謹,景朝最年輕的狀元郎,文武雙全,一手整飭漕鹽兩道,令無數貪墨之徒聞風喪膽,素有“李瘋子”之稱,更是朝野公認的未來內閣首輔人選。
這樣的人物,竟要成為他的授業恩師了!
祖父先前曾數次向李大人舉薦他,都被婉言謝絕。
祖父便提點他:
“你只需用心辦好事,博得金少師的青睞。只要她肯為你說一句話,李大人定會收你為徒。”
如今想來,姜,果然還是老的辣啊!
虞正恒的嘴角忍不住高高揚起,心頭滿是雀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