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人。
兩個男人四目相交,火星四射。
太和殿內的氣氛,霎時劍拔弩張。
“李……修謹!你處處與本王作對,活膩了?”
趙戈玄從牙縫里擠出話,牙根咬得發酸,恨得犬齒都露了半截。
“王爺,有些東西,有些人,你不能碰!”
李修謹分毫不讓,抓住趙玄戈的手腕猛地后扯,逼他松開金玉貝的手。
兩人嘴角繃緊發顫,目光兇狠,像兩頭發怒的野獸。
“啊,疼……”
金玉貝猝不及防低嘶一聲,氣音輕得僅三人聽見。
這一聲,落進兩人耳中,恰似鞭子不輕不重,抽在人心尖上。
趙玄戈身子一顫,指尖松了勁,金玉貝腕間霎時露出一圈深紫的紅痕。
他像被燙到般,猛地縮回手,倒抽一口冷氣。
他竟忘了,她皮膚嬌嫩異常,稍一用力便會留下印記。
李修謹雙瞳驟縮,伸到半路的手,硬生生凝在半空。
他的眼底涌起危險的暗潮,薄唇微啟,正想開口。
恰在此時,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喏。
“陛下駕到,恭迎圣駕??!”
呼啦啦一陣亂響,方才還瞠目結舌的朝臣瞬間回神,齊刷刷起身離座。
“哼!”趙玄戈狠狠甩袖,轉身悻悻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金玉貝抬眼,飛快朝李修謹遞了個眼神。
李修謹無奈,只能快步歸位。
這一回,與兩年前大不相同。
他不再屈居大殿門口,而是緊挨著御座,位置僅次于英國公。
太監唱喏的尾音尚未散盡,殿內百官已迅速理好朝服,按品級列隊下跪。
山呼海嘯般的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”響徹大殿。
康裕帝踏入大殿前,太和殿的內侍早已將安王與李侍郎的爭執,低聲回稟清楚。
皇帝面色波瀾不驚,牽著太子的手緩步邁入。
宮宴的明燭燃得正旺,將殿宇映照得一片暖紅。
康裕帝剛踏進門,殿中便倏地靜了下去。
他一身明黃龍袍,身形清瘦,面色雖蒼白,卻掩不住眉眼間的俊逸。
尤其是那雙瑞鳳眼,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黑亮如浸了春水,天生帶著溫柔多情,卻又生出一種易碎的憂郁。
皇帝松開手,微笑中帶著幾分鼓勵,看向身側的兒子。
太子趙佑寧穿著正紅織金盤龍錦袍,挺起小胸膛,跟在父皇身后,學著他的樣子踱著四方步,有模有樣。
金玉貝如今是太子少師,按禮制跪在御座之下,身旁是太子少保李修謹。
康裕帝行至她面前,垂眸掃去,瞧見她腕間那圈醒目的紅痕。
“少師免禮。”
皇帝眉心微蹙,緩緩伸出手,微蜷的掌心遞到金玉貝面前。
眾目睽睽之下,金玉貝的手落入皇帝掌心,她借著起身的力道,迅速抽回手。
皇帝瑞鳳眼里漾著溫和笑意:“少師帶太子殿下落座吧?!?/p>
“臣謝陛下?!苯鹩褙惔鬼鴶狂牛瑺恐w佑寧走向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椅。
直到這時,皇帝才淡淡開口:“眾卿平身?!?/p>
魏承安小心翼翼扶著皇帝落座,禮部尚書率先出列,領著眾臣敬獻祝辭。
“恭賀陛下除夕大喜!臣等謹祝圣躬康泰,國泰民安!
百官齊聲附和,聲徹殿宇。
緊接著,宗室藩王、各國使節所貢的賀禮,由內侍們一一呈覽。
殿內絲竹之聲再起,內侍傳膳。
尚食局精心準備的除夕御宴流水般奉上,山珍海味按品級分置案頭。
樂舞百戲輪番上演,其間不乏臣子進獻詩賦、歌舞助興,殿內一派熱鬧。
小佑寧依偎在金玉貝身側,起初看得津津有味,漸漸便坐不住了。
他先溜到杜貴人、宋嬪、韓美人那里玩了半晌,終究還是耐不住性子。
烏溜溜的眼珠一轉,看向同樣坐得百無聊賴的蕭淮安幾個孩子。
那幾個立刻心領神會,起身貓著腰就要往外溜。
金玉貝將這一切看在眼里,伸手一把拉住趙佑寧:
“殿下,要去哪兒?”
趙佑寧嘿嘿干笑兩聲,抬手想去摸金玉貝眼瞼上的花鈿,被她一個微嗔的眼神止住。
他伸到半空的手指頭又舉高,轉而一下下撥弄起金玉貝發髻正中,赤金銜珠鸞釵上的流蘇。
“玉貝,這里太沒意思了。我吃飽了,你就讓我們去玩一會兒嘛。我保證,絕對不亂跑,也不去蓮池邊,好不好嘛?”
趙佑寧晃著小身子,撒起嬌來。
金玉貝含笑抬手,輕撫他領口雪白的狐裘滾邊,順勢刮了下他的下巴。
“今日除夕,便依你。不許瘋跑,更不能去嬤嬤、乳母和小祥子看不到的地方?!?/p>
“好好好!”趙佑寧笑得眉眼彎彎,立刻回頭朝蕭家四個孩子招手。
幾人咧嘴一笑,腳底板抹油似的溜了出去,虞正恒也快步跟上。
金玉貝仍不放心,側頭看向小喜子。
小喜子頷首會意,躬身退了出去,跟在趙佑寧身后。
皇帝看著兒子與金玉貝的親昵模樣,眼中掠過一絲安慰。
另一邊,趙玄戈的目光好不容易從金玉貝身上挪開,端起酒杯悶頭灌了一口。
若不是為了見她,他根本不屑來這聒噪的宮宴。
此時,大殿內充斥著菜味兒、酒氣,還夾雜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渾濁氣味。
金玉貝瞥了一眼席間的老臣們,忍不住蹙眉。
這幫老家伙,身上都帶著股霉沉沉的老人味兒。
得找個好看干凈的洗洗眼。
她的眼角余光瞟向了對面清雋英氣李修謹,唇角勾起。
所以啊,男人還得找年輕的。
柳葉瞧著姑姑面上的不耐煩,靈機一動,悄悄退出去繞了一圈,再回來時故意提高音量。
“回稟少師,殿下在外頭催奴婢來請少師呢!”
金玉貝抬頭看向柳葉,見她飛快眨了兩下眼,立刻明白過來,眼底漾出贊許。
這丫頭,越發機靈了。
起身前,她朝杜月榮、宋嬪和韓美人遞了個眼色。
三人相視一笑,悄悄抿住唇角。
如今,陛下已將后宮諸事交由金玉貝打理。
金玉貝不耐煩浪費心力在這些瑣事上,干脆將權力分給了她們三人,皇帝也默許了。
后廷以金玉貝為尊,只要她離場,她們三人便能跟著告退。
這三人早約好了,要去杜月榮的芷蘭殿,陪著小公主櫻寧一起守歲。
……
天色不算好,夜空沉沉,既看不見明月,也望不見星辰。
金玉堂回了常州府,除夕之夜,本該是萬家團圓的光景。
金玉貝有些想念家人,只想避開這喧囂,尋一處清靜之地。
她漫無目的地走著,不知不覺走進了御花園的梅林中。
冷香陣陣襲來,沖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氣。
柳葉、柳枝早已摸透金玉貝的性子,見她垂眸不語,便知她想獨處。
兩人提著宮燈,一前一后,不近不遠地跟著,腳步放得極輕。
就在這時,身后傳來枯枝斷裂的“咔嚓”聲。
“誰?!”跟在后方的柳枝陡然警覺,提高聲音喝問。
梅林深處,一雙暗繡云紋的烏皮皂靴,緩緩從陰影中顯露出來。
杏黃色的袍角,一點點被宮燈的光暈照亮。
趙玄戈的眼底,映著兩簇跳躍的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