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州府。
“伯父,伯母留步,明日上午咱們出發,傍晚到客棧住下,后日早上就能到京師,天色不早,承業就不叨擾了!”
“多謝公子,玉堂,去送送公子!”金秀才開口,金玉堂應聲,送李承業出門。
直到院門關上,秀菊才恍恍惚惚問道:
“他,他爹,真的是玉貝托這公子來……來接我們去京師!”
金夢白點頭,兒子已經偷偷和他說了,女兒如今是太子少師。
若沒有上次父女相見,他一定以為兒子在說夢話。
真不敢想,金家能出一個二品官,誒,玉貝要是個男兒身,那該多好!
秀菊一下捂著嘴,憋了半天的眼淚落了下來。
“玉貝,我的玉貝,這幾年肯定吃盡了苦頭。”
秀菊揪著袖子,看向金秀才,“他爹,咱們,不,我去求主家,我去磕頭,讓他們發發慈悲,放玉貝回來吧!”
秀菊越想越揪心,她的女兒啊,沒享過一天福。
當年為了補貼家用才去了道臺府,后來又去了京師什么大戶人家做工。
這幾年孤身在外,掙的銀兩都給了家里。
她每每看著這寬敞的青磚大院,都覺得腳底發虛。
夜半總夢到女兒被主家苛責,跪在地上挨凍,哭著喊娘,心疼的她哭濕了枕頭。
“你哭什么?都和你說了,女兒過得不錯!”金秀才看著哭得不能自已的妻子,無奈開口。
哪料,生性儒弱的秀菊,這一次卻急了眼。
“你,你們都哄我!不吃苦受累,能掙來那么多銀子?金夢白!”她聲音發啞,帶著從未有過的執拗。
“我從小沒了爹娘,在舅家長大,看人臉色過日子,你不懂!女人在這世上,有多難!我一定要去求主家,不行……不行我就留在那家做活,洗衣做飯都行,只求能守著玉貝,看她一眼!”
秀菊說完,撩起圍裙胡亂擦著臉上的淚痕,吸著鼻子,噔噔噔奔向院角的雞窩。
“你不做晚飯,瘋魔了不成?!”金夢白追在后面喊。
秀菊蹲在雞窩前,伸手就從里面揪出一只最肥的母雞,雞撲棱著翅膀咯咯叫,她紅著眼眶道:
“這是玉貝給我的銀子買的雞,我殺了燉湯,給她帶去!她以前一直想喝我燉的雞湯……”
金秀才氣得跺腳:“你這女人!六月的天,到了京師,湯都餿了!”
“夢白!”里屋傳來朱氏的聲音,她扶著門框站著。
“由她去吧。”她蒼老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悵然,“當娘的心,你不懂。”
金夢白回身看向屋內的老母親。
這一年來,玉堂醫術精進,針灸配著藥食調理,朱氏如今已能扶著墻,在院里慢慢挪動。
“娘?!”金夢白沒料到朱氏會幫著秀菊說話。
朱氏捶了捶腰,想著秀菊剛剛那句,“你不懂,女人在這世上有多難!”心里頭酸酸澀澀的。
興許是年紀大了,又或許是日子好過了,搬離了那雞飛狗跳的青云坊,她的心,竟越來越軟,脾氣也溫和了不少。
想當年,夢白他爹還在世時,總夸她溫柔大度。
可沒過幾年,他爹就走了。
她一個寡婦帶著半大的兒子,若不潑辣不兇悍,娘倆的日子該怎么過。
女人吶,真不易!
……
康寧殿。
皇帝寢室中,太醫跟著金玉貝走到外間,兩人又走了一大段才停住腳。
“如何?”金玉貝看向太醫。
劉太醫輕聲道:“金少師,如今也只能這樣盡量用藥續著!”
金玉貝點頭,“多久?”
太醫以手掩唇,“短則三五月,長則……八九月。”
“盡量用藥續著吧!”金玉貝說了一句,轉身向外。
夜色靜美,晚風帶著花草的清香。
蜿蜒的宮道上,宮燈次第亮起,天空中綴滿了碎鉆似的星辰。
金玉貝忽然頓住腳步,身后跟著的宮人也齊齊停住,不敢出聲。
宮燈在晚風里輕輕晃動,暖黃的光暈引來兩只飛蛾,執著地撲棱著翅膀,一次又一次撞向燭火。
“小喜子……”金玉貝喚了一聲。
“御侍姐姐,奴才在。”小喜子連忙上前兩步,低著頭,良久卻沒再聽到下文。
他悄悄抬眼望去,只見金玉貝仰著頭,望著漫天星辰出神。
晚風拂過她的鬢角,掀起一縷烏發,那張素來淡定的臉上,竟難得地露出一絲茫然。
片刻,才聽她輕聲道:
“陪我走走。”
“是。”小喜子應了一聲,放輕腳步挨近她,兩人沿著宮墻,默默不語,并肩而行。
宮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又很短。
……
這日天沒亮,府直街金家就亮起了燈,灶間飄出雞肉的香氣。
李承業到時,金玉堂已經將幾個大包袱拎到了門口,朱老太太坐在院中,秀菊則在仔細擦著裝雞湯的瓦罐。
一陣忙碌后,金秀才將院門帶上,將雞籠拎到鄰居家,讓其代喂幾日。
鄰居大爺很是和善,笑著點頭應下,看著金家坐進那輛闊氣的馬車中,又見到高大俊美的李承業,心中奇怪,難道這就是金家的姑爺?!
……
烏衣巷一進院中,一早,幾個隴西漢子手腳麻利收拾起院子。
青禾到時,小院已經打掃得干干凈凈,鐵柱驚喜上前,“你怎么來了!”
青禾看著他滿頭大汗,掏出帕子遞上去,“快擦擦!”又掏出個油紙包。
“南門的牛肉餡餅,還熱著,快吃!”
“哎!”鐵柱接過,打開油紙包邊吃邊說。
“大人一早就去文淵閣了,沈巖領著弟兄們上陛下賞的新宅子去,過會我去換他回來。大人說,沈巖認識少師家里人,留他在這兒看院子!”
青禾聽著他絮絮叨叨的話語,看著眼前這干凈整潔的小院,墻角還擺著兩盆不起眼的太陽花,開得熱熱鬧鬧。
她忽然輕聲道:“要是我也能有這么一個家,不用大,就這樣……安穩過日子,那有多好啊!”
鐵柱咬餡餅的動作猛地一頓,他猛地抬頭看向青禾。
陽光落在她微紅的臉頰上,暈出一層淺淺的絨光。
青禾被他看得不好意思,嗔了一句:“真是個呆子。”
……
日落時分,載著金家人的馬車到了客棧。
李承業看著金玉貝的娘,一直皺著眉,擔心雞湯壞了。便將瓦罐拿給小二,付了銀子,交待了幾句。
小二見他衣著華貴,訂的是上房,出手還這么大方,拍著胸脯道:
“公子,您放心吧,小的立刻將這瓦罐送到冰窖去,明兒您出發時再拿出來,保管里頭的東西好好的!”
秀菊聽了,這才舒展眉頭,可同時又添了別的心事。
夜里頭,她服侍著婆婆朱氏睡下,將金玉堂喚了過來,問道:
“玉堂,你是不是有什么瞞著我?”
金玉堂一下愣住,而后迅速搖頭,“姆媽,你什么意思?”
秀菊盯著兒子道:
“那位承業公子和你姐什么關系,他為什么來接咱們?你看,住這么好的房間,打賞小二一給就一兩,你姐怎么認識他的?那公子是什么地方的人,今年多大,可有婚配……”
金玉堂聽著秀菊一迭聲的問題,有些頭大,姐姐說過,她的事先瞞著娘。
“秀菊!”這時,躺在床上的朱老太翻了個身,不耐煩道:
“還讓不讓我睡了,明兒就到京師了,有什么你當面鑼對面鼓的問那丫頭!揪著我金孫問什么,他才多大,懂什么?”
朱老太使了個眼色給金玉堂,金玉堂立刻溜出門去。
他走到了客棧院中,一抬頭就瞧見了李承業。
金玉堂心中也存著疑慮,抿了下唇,大步上前,站到李承業面前,開口問道:
“承業公子,你……喜歡我姐?!”
李承業有些意外,他笑著打量金玉堂,目光坦蕩,聲音低沉。
“玉堂,我對你姐,何止是喜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