側(cè)屋內(nèi),秀菊捧起女兒的臉,細細端詳,手撫過眼瞼那處淡淡的傷痕時,再次落下淚來。
“姆媽,你不能再哭了,再哭眼睛就腫成一個核桃了。”
金玉貝將頭靠在秀菊肩上,一副小女兒的嬌態(tài)。
“娘心疼你,好,娘不哭了,可是……”秀菊將金玉貝的身子扶正,凝視著女兒,還是忍不住開口。
“玉貝,你和你爹、玉堂是不是有事瞞著我?”
金玉貝眼尾挑起,目光怔了一下,嘴上卻道:“姆媽,我餓了,想吃雞湯餛飩!”
平日一貫好說話的秀菊,這次卻一下揪住了女兒的衣袖,拉著她坐下。
“玉貝,娘沒用,娘這一輩子窩窩囊囊,可娘不是傻子。我都瞧見了,那馬車里還有兩個姑娘,穿得比你還考究,還有那位承業(yè)公子。玉貝,你是不是被人……”
秀菊抓住心口處的衣服,嘴唇哆嗦,“主家是不是強迫你,逼你做了小?!”
看著金玉貝一臉驚訝,秀菊覺得自己猜對了。
一定是這樣的!
女兒貌美,定是被迫……所以才有那些銀兩送回家中,所以幾年都不能回家,所以出門還有人跟著,這是怕女兒逃走。
秀菊越想臉越白,她一下抓住女兒的手。
“別怕,娘絕不讓他們帶你走,娘就是豁出這條命,也要帶你回家!對,我瞧見道臺府大公子了,他這幾年一直關(guān)照玉堂,他是狀元郎,娘去求他,求他幫忙!”
金玉貝看著面前這個一向懦弱、逆來順受的女人。
為了自己絞盡腦汁,盡管驚恐慌亂,卻半點沒有要放棄、犧牲女兒的意思。
她的心里,像被春風吹皺的湖面,泛起陣陣幸福溫暖的漣漪。
扶著秀菊的胳膊,金玉貝開口安慰。
“姆媽,我絕對沒做小,千萬別胡思亂想。”
金玉貝輕輕嘆息,語氣又輕柔了幾分。
“姆媽,我真的餓了,要不你先煮碗餛飩,我吃完就告訴你我現(xiàn)在的境況,好不好?”
秀菊看著女兒黑白分明的眼睛,略略放心,可仍緊緊抓著金玉貝的手,不愿松開。
于是,二品太子少師又坐到了灶間升起火來,母女倆時不時對視而笑,讓人不忍打破那份溫情脈脈。
雞湯金黃濃香,喝一口鮮掉眉毛。
青菜油渣餛飩,碧綠的青菜裹著噴香的豬油渣,讓人停不下口,吃出一身汗。
金玉貝高高舉起比臉還大的海碗,仰頭把最后一口雞湯喝光,放下碗,粉紅的舌尖舔了下油光光的紅唇。
坐在屋角落的李修謹,喉結(jié)不自覺上下滑動,眼神更加灼熱。
金玉貝見一屋子人都看著自己,不由尷尬:
“我餓了,先墊墊肚子,一會兒再陪你們吃午飯!”
秀菊不由淺笑出聲,眼神寵溺:“雞還沒吃呢,娘去給你夾個雞腿!”
金玉貝那句“不用”還沒出口,就聽門外傳來說話聲,是馬車上的柳葉、柳枝。
今兒說好的,沒有大事,柳葉、柳枝就在馬車上等著,小喜子帶著東宮侍衛(wèi)守在烏衣巷巷子口。
她不由蹙眉,臉上小女兒的嬌柔一下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冷肅威嚴。
起身朝外,金玉貝走到門口。
柳葉目光掃過姑姑的家人,聲如蚊蚋。
金玉貝卻提高了聲音:“柳葉,有什么便說什么!”
也罷,她本來也不想再瞞秀菊了,干脆把事挑明,不用再遮遮掩掩。
柳葉立刻道:“姑姑,小祥子出宮找了過來,說陛下吐血又昏迷了,魏公公在找您,小祥子找了個借口,可拖不了多久!”
“小喜子!”金玉貝喚了一聲。
門口人影晃動,小喜子的身影出現(xiàn),他走上前躬身回道:
“御侍姐姐,奴才在。”
“來不及換衣服了,去拿披風過來。”
……
柳葉、柳枝進入院中,兩人輕輕展開紫色云錦披風,金家四人一下看直了眼。
紫色為三品以上官階專屬,披風的領(lǐng)沿、袖口綴著珠玉,紅寶石、藍水晶,華貴非凡。
柳葉為金玉貝扣上白玉領(lǐng)扣,柳枝蹲下身,捋順繡著淺金江崖水紋的披風下擺。
而后兩人迅速垂眸斂衽,站到一側(cè)。
小喜子側(cè)躬身跟在金玉貝身后。
金玉貝緩緩轉(zhuǎn)身,紫袍流光溢彩,她身上哪里還有半分小家碧玉的柔美,只余睥睨冷傲的氣勢。
輕挪腳步,她一步一步走近秀菊。
秀菊身子晃了晃,幾年前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冒了出來。
若不是金玉堂扶著她,她早就站不住了。
她不敢相信,剛剛還在她懷里撒嬌的女兒,和面前貴氣逼人,高高在上的女子是同一個人。
“別怕!”金玉貝收斂了些身上的氣勢,低低喚了一聲,深深凝望秀菊。
“姆媽,我四年前離開常州府就進了宮,照顧過小殿下,后來又在御前當差。
如今小殿下成了太子,女兒成了太子少師,女兒住在皇宮,宿在東宮,有二品官階,身邊有侍衛(wèi)保護,誰也不敢欺負女兒。”
秀菊有些懵,在金玉貝靠過來時,她本能瑟縮,后退了一步。
這一瞬間,她的心里涌上無法解釋的、詭異的復(fù)雜情緒。
都說母女連心,她的女兒原本不是這樣的。
直到幾年前落水,之后發(fā)了高熱,醒來后仿佛變了個人。
秀菊搖著頭,還是問出了壓在心頭幾年的那句話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是我的女兒?!”
金玉貝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用了這具身體,算是她的女兒嗎?
緩緩放下手,金玉貝后退一步,朝金夢白、秀菊,還有朱氏福了一禮。
“玉貝能給你們享不盡的榮華富貴,可卻無法陪伴在雙親身邊盡孝。我要回宮了,今日一別,不知何時能相見……小喜子,把東西拿上來。”
“是。”小喜子應(yīng)聲,轉(zhuǎn)身朝外道:“拿進來吧!”
很快,佩劍的侍衛(wèi)將一只只木箱抬進院中,十口大箱子鋪開,占了大半院子。
金玉貝抬了抬手,小喜子上前,將木箱一一打開。
金銀、珠寶、玉器、首飾、文房四寶、錦緞、珍貴的藥材……讓金家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金夢白知道女兒的身份,可當這些金銀擺在自己面前,看到女兒身后的宮女、太監(jiān)、侍衛(wèi)時,他才真切體會到女兒如今的權(quán)勢。
“這些,是女兒的心意。”金玉貝看著僵在那里,目光呆滯的秀菊,慢慢轉(zhuǎn)過身。
“姐!”金玉堂上前拉住她,小聲道:“姐,姆媽膽小,她是被嚇到了!”
金玉貝淺笑,撫過小少年的發(fā)頂,點頭道:
“帶著爹、姆媽和祖母好好玩上幾天,想走時和承業(yè)公子說,他會送你們回去,再接你過來!”
“好!”金玉堂鄭重點頭。
說罷,金玉貝抬腳,就要離開。
突然,一只寬大修長的手伸了過來,一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。
李修謹溫柔地低頭看她,手指摩挲著金玉貝的掌心,壓著心疼開口。
“玉貝,我會陪著你,永遠……”
兩人相視而笑,攜手向前,身影消失在院門口。
秀菊看著那華麗的紫色身影消失,一下回過神。
她是怎么了,那分明就是女兒,不會的,一切……都是自己胡思亂想。
她轉(zhuǎn)身沖向灶間,一下端起滾燙的瓦罐。
馬車車簾就要落下,秀菊端著瓦罐追了上來,大聲叫道:
“玉貝,娘給你燉的雞,你還沒吃呢!玉貝,這只雞娘養(yǎng)了好久,燉了兩個多時辰,玉貝,你以前一直饞雞腿,可是……可是卻輪不上吃!玉貝……”
最后那一聲,帶著撕心裂肺的哭腔。
金玉堂沖上去,手指碰到瓦罐邊緣時,燙得直咧嘴,他立刻用衣服下擺包住瓦罐邊。
秀菊手指上的皮已經(jīng)被燙掉了一大塊,鮮血淋漓,她卻像絲毫沒察覺。
金玉貝看到這一幕,心中動容。
她能理解秀菊剛剛眼中的戒備和恐懼。
作為母親,對換了芯子的女兒,怎么會無知無覺。
也許,秀菊早就意識到了,只是不敢承認,也不愿承認。
金玉貝走下馬車,將秀菊擁入懷中。
她像安撫無措的孩子般輕輕拍著秀菊,喃喃道:
“姆媽別怕、別哭!玉貝永遠是娘的寶貝。
只是她長大了,再也不是青云坊那個小丫頭了。姆媽,現(xiàn)在的玉貝有了自己想要走的路,可是,你永遠是我的姆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