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陽炙烤著長街上的青石板,蟬鳴聒噪,聽得人心頭發沉。
從報恩寺回宮的馬車行在翻涌的熱浪里,碾過石板發出“咕嚕”聲。
龍甲衛護在車架兩側,玄色勁裝的東宮侍衛分守前后,目光如鷹隼掃過街巷,連風動葉響都不放過。
禁軍則列成兩隊護在外側,長矛斜指地面,將圍觀百姓隔出三尺地界,森冷威壓的架勢,逼得人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道路旁百姓抬手擦汗,見車駕至,忙不迭垂首下跪,卻又按捺不住心底好奇,借著垂眸的縫隙,目光齊刷刷往車上偷瞟。
熱風卷開半幅車簾,烈陽落在金玉貝面上,鬢邊碎發被汗濡濕貼在頰側,襯得她眉目艷麗,皓白肌膚在灼陽下晃得人眼暈。
男人們忘了擦汗,婦人驚得抿緊唇,連孩童揪著爹娘衣袖的手都猛然頓住。
滿街人皆是一怔,心底翻涌著同一個念頭:這位女少師,竟如此年輕,這般天人之姿。
驚羨未平,目光落向她身側,眾人心頭又是一震。
車內,五歲的太子趙佑寧歪靠在金玉貝臂彎里,十分乖順。
這一幕撞進眼里,所有人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詫異。
那可是景朝未來的天子,竟與少師親厚至此,相處模樣同母子般親昵。
后方蕭氏孩童的車架靜靜隨行,簾縫間,李小三胖乎乎的小臉剛探出來,便被蕭淮安一把扯了回去。
隊伍末尾,景朝最年輕的首輔李修謹一身寶藍常服,端坐于駿馬上。
眉眼間凝著清貴沉穩,手持韁繩,馬蹄踏過石板,不疾不徐押陣。
這一身清雋風姿,竟讓不少偷望的女子忘了移眼,好似連周身暑氣都消減了幾分。
馬車拐過巷口,消失在長街盡頭,百姓這才敢起身,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。
金玉貝入了宮門,李修謹抬步欲跟入東宮,卻被她斜斜橫了一眼,帶著無聲的警示。
宮里不比宮外,耳目遍布,李修謹只能作罷,準備先去康寧殿,向皇帝回稟報恩寺之事。
離開前,他板著臉朝李小三伸出手,聲線冷硬:“過來。”
李小三立刻躲到趙佑寧身后,拽著太子的衣擺,抬眼看向他,滿眼哀求。
“李首輔,”趙佑寧挺起小胸胸開口,語帶稚氣。
“本宮帶修遠進東宮,晚些再將他送至文淵閣。”
太子既已發話,李修謹再無異議,躬身一禮,恭謹又無奈。
“殿下,臣弟頑劣,若有沖撞,望殿下寬恕,臣先代他賠罪。”
金玉貝勾了勾唇角,淺淡一笑,聽不出喜怒:“首輔大人去忙吧。”
她牽起趙佑寧的手,正要抬步,手卻向下一沉。
李小三竟一下抓住了她另一只手的無名指和小指,肉乎乎的手指抓得很牢。
李小三嘬著手指頭,巴巴望著金玉貝,又低頭看向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。
“餓了,三兒想吃點心。”
這日,李小三如愿入東宮,李承業也借著護駕之功,緊隨其后,再次踏進東宮大門。
康寧殿內,殿門緊閉。
康裕帝倚在御座上,昨夜,他已經聽了刑部、大理寺、五城兵馬司的稟報。
此刻,他垂下眼眸,眼神略帶空洞,聲音透著病氣,聽起來陰森森的。
“我這位皇弟當真心狠吶,李卿,你一定要盡早替朕拔了這根毒刺,畢竟……”
皇帝喘了一口氣,眼含深意看向李修謹,調整呼吸,再次開口。
“畢竟,咱們君臣,都想護住太子,還有她。”
皇帝口中的“她”,自然是指金玉貝。
這般直白的話語,讓李修謹的眸底閃過一絲暗芒。
皇帝,竟已迫切至此。
他躬身應道:“是,臣知圣心所憂,自當肝腦涂地。只是此次刺殺,對方派出的都是死士精銳,為防有人狗急跳墻,殿下身邊,需配更得力的人保護。”
“哦?”康裕帝擰眉,聲線冷了幾分,“龍甲衛、禁軍、東宮侍衛,還不夠?”
李修謹上前一步,垂眸回稟,聲音不高不低。
“陛下有所不知,此次若非鎮西侯之子李承業途經山下,見宮中信號,帶隴西護衛沖上山馳援,后果不堪設想。”
“途經?”康裕帝垂眸,掩去眼底翻涌的復雜與冷嗤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。
好一個途經。
那位鎮西侯嫡子,這數月來頻頻往東宮跑,那點自薦枕席的心思,昭然若揭。
怕是近來他加派了龍甲衛守東宮,李承業無機可乘,才趁金玉貝出宮,追去了報恩寺。
皇帝的手指一下下叩著御座扶手。
他先前縱著李承業入東宮,就是要讓李修謹知道,愿為金玉貝驅使的人不止他一人,這也就意味著,太子可倚仗的人也并非只有他這位首輔。
他讓尚衣局不斷給金玉貝送去錦衣華服、珠翠首飾,便是要將她打造成景朝獨一無二的絕艷女子。
憑她的睿智手腕,引更多手握權勢的男子折腰,皆為太子所用。
既然自己無論如何都得不到金玉貝,那便讓她成為所有人的可望不可及。
此次龍甲衛密報,金玉貝在刺殺中,始終將趙佑寧護在身后,以身為盾,康裕帝心中終是松了口氣。
不枉他費勁心思布局。
皇帝嘴角滑過一絲極淡的笑意,抬眸看向李修謹,抬手示意。
“想必李卿已有良策,說來聽聽。賜座。”
七月詔獄,深夜。
潮氣裹著濃得化不開的腥腐氣,壁上火把燒得噼啪輕響,幽幽火光將人影扯得頎長扭曲。
李修謹走在最前,一身玄色常服,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冷硬,他的步履沉緩,皂靴碾過青石板,發出輕響。
火光掃過他的眉眼,遮去神色,只露出下頜緊抿的線條,與人前克制儒雅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那雙眸寒芒沉沉,如獵鷹般銳利,在昏暗中懾人心魄。
他走至最深處的囚牢前站定,鐵鏈相撞的脆響驟然響起,牢內犯人聞聲緩緩抬頭,面上毫無波瀾,卻在看清李修謹時,瞳孔微縮。
下一刻,李修謹薄唇輕啟,聲線冷沉無波。
“你求見的人,來了。”
話音落,他一瞬斂盡所有鋒芒。
首輔大人身形微側,微微躬身,背脊輕彎,那是自然而然的低姿態,是臣服。
高大的身影從牢門前移開,讓出身后的人。
火光與陰寒交織中,金玉貝立在那里,一身織金繡云紋的華美金絲宮裝,云肩垂落的珠絡隨呼吸輕晃,壓過滿室的腥腐。
她身形嬌小,站在身形挺拔李修謹身側更顯玲瓏,可周身卻凝著一股沉斂迫人的氣勢。
火把的光在二人身上交錯,金玉貝抬眼,淡淡掃向牢內,眸光平靜無波,卻讓牢中那人瞬間僵了身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