詔獄中,火光微動。
金玉貝開口,聲音明明聽不出任何情緒,可那平靜后卻似含著千鈞之力。
“蔣福,我不喜歡這個地方,有話快說。”
小刀公公抬頭,心緒復雜。
“殺你,是我自作主張,與……與任何人無關!”
金玉貝盯著一身血污的蔣福冷冷開口。
“你是個硬骨頭,受了大刑,卻絕口不提趙玄戈。你死后,我會讓人將你送回安王府,這便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。”
說罷,金玉貝就要轉身。
“不,你別走!”小刀公公爬向前,腕踝間的鐵鏈發出聲響。
“蔣福。”織金宮裝的下擺掃過石地積垢,珠絡輕顫,發出細響。
金玉貝蹙眉,抬高了兩分聲音。
“你提刀向我砍來時,就該知道只有下黃泉這條路。別挑戰我的耐心,我從來不會浪費時間在沒有價值的人身上,說我要聽的,我數到一,你不開口,我便走。”
“三……”
“殺你的確是我自作主張。”
“二……”
“救我的家人!”
“一……”
尾音在濕冷的牢獄中輕散,金玉貝收了淡淡眸光,沒再多看牢內一眼,抬腳轉身。
小刀公公猛地掙動起來,腕踝間的鐵鏈拖在粗糙的石面上,刮出刺耳的嘩啦聲,卻沒有半分乞憐的嘶吼。
他就那樣膝行匍匐著,掌心摳著石縫里的霉濕,不顧衣袍磨破、皮肉蹭出的鈍痛,循著金玉貝離去的方向一點點挪,鐵鎖撞著牢欄,壓抑沉郁。
他的脊背依舊繃著,沒有低眉折腰的軟態,唯有爬行的動作,將心底的懇求表露得明明白白。
沙啞的嗓音帶著血腥氣,小刀公公的語氣硬邦邦的,卻藏著掩不住的急切。
“救我父兄,還有侄兒、侄女。”
金玉貝沒回頭,卻頓住了步子,心中嘆息一聲,開口問道:
“趙玄戈忍了這么久,這次是誰在背后慫恿他?”
鐵鏈輕響,小刀公公咬牙。
“和親王趙守拙,我是他派到王爺身邊的人,我父兄、侄兒、侄女都在趙守拙手上,他們是無辜的。”
金玉貝挑起眉頭,一言不發,沒有拒絕。
這般模樣,在小刀公公眼中就是默認的回應。
他的動作驀地頓住,鐵鏈輕晃著垂落,良久,才聽見他啞著聲,字字沉篤。
“金玉貝,若有來生,我蔣福愿結草銜環,以報此恩。”
金玉貝淡淡掀唇,聲線清冷,在火光幽幽的暗影里散開。
“你……沒有來生。今生債,今生償。”
尾音輕落,她的身影已往甬道出口而去。
李修謹從火光后踱出,徑直大步追上去。
小刀公公自嘲而笑。
是啊,在報恩寺那晚,金玉貝就詛咒過他們這幫刺客,生生世世永不入輪回,只能在地獄中徘徊哀嚎。
下一瞬,獄中響起一聲聲悶響,小刀公公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。
若無來生,也唯有如此了。
正這時,陰暗中卻走出一人。
小喜子腳步輕盈無聲,一身暗綠的圓領袍,像從暗處而出的一條竹葉青。
“今生債,今生償。
蔣福,你居然想殺御侍姐姐,你就該千刀萬剮,那就讓我來送你上路吧!”
緩緩抬頭,小喜子一雙桃花眼中全是狠辣。
他微微揚手,兩個獄卒立刻上前,打開牢門。
小喜子抬步而入,從袖中摸出一把匕首,臉上的笑意讓人不寒而栗。
“鈍刀割肉才會知道疼,蔣福,我要讓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小刀公公也算見多識廣,可眼前這人陰柔狠戾的樣子,依然讓他背脊發寒。
他的身體往后挪動,聲音帶顫。
“小喜子,別以為旁人看不出你的心思。呸,一個廢人,還想……”
“閉嘴……”小喜子一把揪起地上的人,猛地壓到墻上,低聲吼道:
“廢人又如何?我能日日陪在她身邊,可你家王爺呢,連一個廢人都不如!”
說罷,他高高揚起匕首,火光將小喜子的身影投在牢獄的墻上,猶如惡鬼。
鮮血噴濺,慘叫聲聲,仿若地獄。
詔獄外,無人處。
李修謹一把將金玉貝摟入懷中,低低道:“想你了!”
金玉貝擰了下他的小臂內側,居然沒擰動,耳邊傳來李首輔熱烘烘的氣息,帶著絲血腥氣,又帶著誘哄。
“你擰不動,我找塊有軟肉的地方給你擰!”
金玉貝推了一下他,嗔道:“別胡來,我還擦著藥呢。記得回去和你母親說,你家小三賴在東宮不肯回,就讓他陪殿下兩日吧!”
“好,都聽你的。那個,又不一定非要……”李首輔哪肯罷休,又湊上去,用氣聲說了兩句。
金玉貝一下紅了臉,指尖戳向李修謹的腦門,沒好氣道:
“怎么這么不要臉!收起你那些五顏六色的心思,去把蔣福家里人找出來!”
金玉貝轉身,背朝李修謹,眼神幽深,語氣變冷。
“咱們分工,你去查趙守拙,我去找人講故事!”
“講故事?!”李修謹不解。
金玉貝淺笑回身,輕啄了下李修謹的唇,算做安撫,而后拎起裙角飛快朝不遠處的東宮侍衛、李陽、李亦而去。
這男人胃口太大,如今說起話來沒皮沒臉的,再不溜,又得“喂”他。
……
景曜宮中。
金玉貝從溫泉走出,柳葉將浴巾迅速搭到她身上,柳枝則用另一塊厚實的細棉布將她的濕發裹住。
細細用香露抹過身子,肩上又擦上化瘀血的藥膏,金玉貝穿上輕薄的里衣。
柳葉端來溫牛乳,她剛飲下,就聽外頭傳來小喜子的聲音。
“御侍姐姐!”
金玉貝聞聲走向外。
玉德殿,寢殿。
小喜子接過柳枝手中的厚棉布,替金玉貝擦拭發尾的水珠,他應當是剛沐浴過,身上帶著皂角味。
“御侍姐姐,蔣福上路了,奴才派人將尸身送回安王府了!”
“嗯,你身上還有傷,休息幾日吧!”金玉貝點頭。
“奴才不打緊,閑著無事反而難受。”聽到金玉貝的關心,小喜子高高翹起嘴角。
“那好吧。”金玉貝抬手,輕拍小喜子的手臂。
“那些不打緊的事就讓下頭人去做,還是得好好養著,要不然,我到哪兒去為殿下再找一個這么好看又能干的掌印太監。”
一番話說得小喜子喜不自勝,一顆心怦怦直跳。
正這時,卻聽外頭傳來內侍的通稟聲:“少師,李承業公子來了。”
“請他進來!”金玉貝本來打算明日一早找李承業,他來了正好。
小喜子眼底閃過不悅,卻也只能退下。
銅鏡中,金玉貝挑起嘴角,朝李承業勾了勾手指。
李承業愣了一下,而后壓著心跳立刻俯身,將耳朵湊上去,就聽金玉貝開口。
“去替我辦件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