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氣一日比一日冷了,寢殿中已燃起了銀絲炭。
這一個月,李修謹依舊無法入東宮,他與金玉貝的私下聯系由小喜子和李喚來回傳遞。
李首輔熾熱的情話無法寫在紙上,卻每隔三、四日,將文淵閣內重要政務寫下,讓龍甲衛帶給金玉貝。
金玉貝收到后,會將看法及處理建議寫下,依舊讓龍甲衛帶回給李修謹。
兩人的信件,除了政務,并無多余一字,因為彼此都知道,這些信件會第一時間送至康寧殿,皇帝手中。
于是,這就成了他們與皇帝間的心照不宣。
皇帝從金玉貝的回信中,愈發看出她的果斷,犀利,喜憂參半。
十二月的冬日,萬物蕭瑟。
身在南潯的蕭楚風終于將金玉貝送的“厚禮”兌現了。
安王果然暗中調遣私兵,夜襲蕭氏江南總舵,燒毀了蕭氏半數漕運碼頭與鹽倉,并斬殺蕭氏四房、七房家主。
若無金玉貝的提醒,熊熊火光吞噬的就不是碼頭的報廢船只,也不是空殼子鹽倉。
至于被斬殺的蕭氏四房,七房,那是不愿成為“南潯蕭氏”的兩房。
至此,蕭氏與安王徹徹底底撕破了臉。
蕭氏老家主在宗祠前跪了一夜,第二日將家主之位傳給蕭楚風,帶著安王私囤軍械、豢養私兵的證據進了宮
如這位老家主所料一般,這一次,他有去無回。
回南潯的路上,蕭氏老家主被“劫匪”一劍斬殺于馬下。
臘月,御花園梅林。
陣陣冷香撲鼻。
金玉貝想起去年除夕宮宴與李首輔在林中的荒唐,不由垂眸淺笑。
這一年,皇帝昏迷,除夕宴取消。
宮中隱隱透出不安的氣息,仿佛蟄伏的野獸聞到血腥,即將露出尖牙。
除夕夜,東宮中。
太子趙佑寧與蕭氏幾個孩子,以及剛進宮兩月的魏家虞二郎、幾位宗親嫡子、嫡孫玩得不亦樂乎。
因李修謹無法入東宮教授虞正恒,三個月前,虞大公子搬出了東宮。
蕭淮安接替虞大公子,成了孩子王,舉手投足很有大哥風范。
金玉貝的目光從笑鬧嬉戲的孩子身邊移開,輕按了下太陽穴。
柳葉笑道:“奴婢陪姑姑走走,太子和幾位小公子今兒還不知要玩到幾時呢。”
金玉貝點頭,手伸進雪狐披風中,朝另一側走去。
沒過多久,天空飄起了雪花,引得一群孩子發出歡呼。
這是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場雪。
柳枝搓了下手,帶著歡喜道:“太子殿下盼下雪盼了好久,天遂人愿。”
柳葉正想吩咐身后的小內侍去取傘,卻被金玉貝阻止。
她戴上披風的帽子,抬頭看向天空,細碎雪絮從朦朧的天幕悠悠飄落,無聲無息。
金玉貝淺笑著默念一聲,“天遂人愿?!”攏緊披風,她開口,“我想一個人走走。”
柳枝、柳葉放慢腳步,與她拉開距離。
口中呼出團團白氣,凝在眉間。
鞋尖落下,踩出淺淺的腳印,轉瞬又被新雪覆蓋。
就這樣,金玉貝漫無目的地走著,一身雪白的狐裘似與天地間的茫茫白雪融在一處。
她的身后有刻意放緩、放輕的腳步,若近若離。
走了一段,遠處的爆竹聲突然密集起來。
新歲已至。
金玉貝停住腳步,唇角微微翹起,望著蒼茫天地,低聲喃喃。
“我與舊時歸于盡,
來年依舊迎花開。”
李修謹在她身后已經默默跟了一段路,他用眼神示意柳葉,柳枝退下,放輕步子,直到前面的人頓住步子,開了口。
金玉貝話音落,跟在她身后的李修謹微一怔愣,隨即溫柔低沉的嗓音傳來。
“我與舊時歸于盡,
來年依舊迎花開。
前塵不問何從去,
自有乾坤入我懷。”
皚皚白雪里,金玉貝渾身一震,猛地轉身,雪白的狐裘披風甩出一個孤度。
漫天白雪紛揚,李修謹立在幾步之外,玄色大氅落了薄雪,眉目溫柔,深情地凝望著她,眼底盛著的熾熱似能融化冰雪。
金玉貝的唇邊綻放出燦若星河的笑容。
李修謹大步向前,伸手將人緊緊擁入懷中,寬大的玄色大氅掀開,將金玉貝納進自已的體溫里,隔絕了風雪與世間所有的不安。
雪落無聲,唯有心跳。
時隔半年,千回百轉的思念,終在這除夕雪夜,落了個滿懷。
玉德殿中,溫暖如春。
帳幔中,有情人十指相扣,春風一度。
長久的思念,化成無盡的索取,李家大郎沒了初次的手忙腳亂。
這半年他應當參考了不少“課外讀物”,大膽而狂熱,奮不顧身,蝕骨銷魂。
殿外的柳葉、柳枝遣散了宮人,里間激烈的動靜讓兩人羞紅了臉,連對視都不敢。
康裕十四年除夕,金玉貝與李修謹徹夜纏綿。
這一年,她二十歲。
天還沒亮,縱有萬般不舍,李修謹也只能離開。
他替金玉貝掖好被子,輕輕在她唇邊落下一吻,掩好帳幔,遮住讓人迷亂的旖旎風光,輕手輕腳離去。
昨夜是除夕,東宮門口看守相對松懈,在李誠和西衛的掩護下,他才能入內。
今早,他必須趁龍甲衛換班時,出東宮。
門關上那一刻,金玉貝睜開眼,慢慢坐起,錦被滑落,春光乍現,她輕聲喚進柳葉。
柳葉紅著臉進殿,取出事后藥,倒水給金玉貝服下。
柳枝又打了熱水進來,金玉貝洗漱一番重又躺下,一夜酣戰,她身子早已酸軟無力,偏今日又是太廟祭祖,她還有不少事得忙,得趕緊補會兒覺。
康裕十四年大年初一,太廟的祭祖禮透著倉促。
文淵閣首輔李修謹扶著六歲的太子踏上臺階。
趙佑寧懵懵懂懂,上香、磕頭全靠李修謹在旁邊低聲提點,一套禮儀匆匆走完。
底下群臣神色各異,心跟著供桌上的香燭晃來晃去,
本該隆重的祭天大禮,因皇帝龍體欠佳直接取消。
百官朝賀,更是走個過場。
明黃色的御座空著,百官按品級排站,五拜三叩,沒一會兒就草草散了。
離場時,官員們腳步匆匆,可彼些間傳遞的眼神里,全是掂量,誰都清楚這宮里的微妙局勢。
年初五,新年第一場朝會按時開了。
年輕的文淵閣首輔李修謹穿著緋色官袍,站在御座下方,群臣之首。
他手里捏著象牙笏板,眼神沉肅,半句廢話沒有,開口就是正事,從邊關的防務到戶部去年剩下的存銀,一樁樁說得條理分明。
內閣的幾位重臣緊跟著附和、補充……各司其職。
朝堂上不是沒人動心思,可李修謹和內閣將大權抓在手中。
邊關無急報、國庫也算充裕。這兩件事就像兩根定海神針,把那些暗中涌動的風浪壓了下去。
所有人看著穩如泰山、眼神犀利的李首輔,又想到東宮那位手腕了得,裙下之臣無數的少師,就算心里有疑慮,也不敢輕舉妄動。
朝中無甚大事,金玉貝卻聽柳枝說了件“了不得”的事,事關青禾。
青禾近半年都進不了東宮,每次只能趁送點心的機會與柳葉、柳枝說會話。
三個姑娘在一起,聊著聊著,自然而然就會聊到“男人”身上。
青禾與鐵柱“好上了”的事,被柳葉、柳枝第一時間八卦給了金玉貝。
“姑姑,我聽青禾說,想買處小院子,鐵柱正到處尋合適的呢!”柳葉笑著開口。
柳枝附和:“都在找房子了,我看哪,就是兩人好事將近。青禾一直說,想有個家呢!”
金玉貝聞言若有所思,皇帝賜了府邸給李修謹,他卻一直未去住。
沈巖如今在替他管理著承天門外的御賜府邸。
聽說那處廣延數畝,遍植紫竹,李修謹又讓人在院中種滿了拒霜花,那么好的宅子不去住,不是白白浪費?
再說,等今年李修謹自立門戶的消息傳出,哪還能窩在一進院里?正當是要彰顯門庭的時候,自當去住御賜的宅子。
那烏衣巷的一進院,小夫妻住就很不錯,周圍也都是體面人家,風氣、環境、安全都好。
想到這兒,金玉貝便讓柳葉、柳枝去將烏衣巷的房契找了出來,送去尚食局給青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