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德殿外,白蘭樹下,秋千旁。
金玉貝指尖輕撫白蘭花瓣,小喜子低聲問道:
“御侍姐姐,您為何不等蕭楚風把話說完?”
金玉貝走到秋千旁,小喜子立刻上前,伸手穩位秋千,等她穩穩坐下去,才繞到后方,緩緩地推動。
金玉貝淺笑,“我要的是不帶半分勉強的臣服,還差點火候。淮安這孩子不錯,年紀不大,卻看得比大人透徹……”
金玉貝突然停住話語,將頭側向小喜子:“用點力。”
不過是讓小喜子用力推秋千,可這三個字落入小喜子心中,卻讓他生出了綺麗的幻想,一下紅了耳尖。
幸好,金玉貝背對著他。
小喜子手上用了點勁,秋千起伏大了些,月光紗裙隨風飄揚。
金玉貝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蕩漾開,再次開口。
“小喜子,這次刺殺,趙玄戈明知蕭氏四個孩子在報恩寺,卻依舊動了手,也讓蕭氏看清了他的為人。
蕭氏想轉投太子殿下,可我又不是撿破爛的,若獻些金銀就能為太子效力,那咱們東宮的門檻也太低了。
我要的,已借之前的流言散播了出去,就看蕭氏有沒有誠意!”
“流言?”小喜子目光微動,而后猛地抬頭,看向蕩至高處的金玉貝,心中激動。
也就是說,蕭氏必須交出至少五成資產。
之前蕭氏一族的金銀已被李首輔搜刮了幾次。那這五成資產,蕭氏只能用手中剩余的漕鹽商線來抵。
漕鹽可是蕭氏的立身之本,是幾代人的心血,若獻出,那蘭陵蕭氏就只能淪為普通商賈。
如此一來,蕭氏對太子殿下便再無威脅,至此,漕鹽才算真正回歸朝廷掌控。
想到這兒,小喜子目露崇拜。
而站在一旁,將這番對話一字不落聽入耳中的李亦、李陽更是心中震撼,對少師的仰慕之情又加深了幾分。
玉德殿內。
蕭淮安看著父親蕭楚風糾結痛苦的神情,開口道:
“父親,蕭氏的夢早就該醒了。父親,您有沒有想過,我等入東宮,其實也是少師給蕭氏留的一條生路、一個機會。
只要我們幾個能成為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,日后這朝堂上便會有蕭氏的一席之地。”
“你,你說什么?!”
蕭楚風不可置信地看向兒子,“我們蘭陵蕭氏不能參加科舉,不能入仕途,這怎么可能?”
蕭淮安湊到蕭楚風耳邊,小聲道:
“父親,開國皇帝那時所下詔書,是寫蘭陵蕭氏不可入科舉,卻沒說南潯蕭氏不可。”
“淮安,什么意思?!”蕭楚風不解,死死盯著兒子。
就聽兒子說道:“少師說,族中那些春秋大夢還沒做醒的才是蘭陵蕭氏。父親回去將那些人盡早清理處置,等太子殿下登基后,能留在族中的便是南潯蕭氏,自然可走科舉之路,有才能者也能入仕。”
蕭淮安說罷,后退兩步,帶著另外三個孩子向蕭楚風跪下。
“望父親(世叔)早下決斷,我蕭氏兒郎才能有報效國家的一日,南潯蕭氏才有未來。”
待金玉貝重回偏殿后,蕭楚風身上已經沒了之前的猶豫,他下定了決心,反而沉穩篤定起來。
蕭楚風承諾獻出家族五成漕鹽商線。
金玉貝可不信什么口頭承諾,打鐵得趁熱,她立刻派出兩隊西衛護送蕭楚風回南潯,讓了解漕鹽事物的錢多多隨行,并派人通知李修謹,從戶部擇調人手跟去。
不過,看在蕭氏送給她的那一匣子謝禮份上,金玉貝也回贈了蕭氏一份厚禮。
她這人素來“大氣”。
蕭楚風聽完“厚禮”的內容時,渾身打起了擺子,只覺自已今日之舉太過明智。
若沒有金玉貝這份“厚禮”,蕭氏危矣!
日子不緊不慢,一晃就到了九月。
東宮門口的龍甲衛依舊日夜兩班輪換巡視。
李首輔只能白日埋頭公務中,晚間找鐵柱練拳,指望以此消耗、透支自已,換得片刻安眠。
同樣苦惱的,又何止他呢?
烏衣巷的李府中,李小三的三下巴不知何時變成雙下巴,如今都快成單下巴了。
自打回家后,小胖子就害了“相思”,兩個月來,輕減了不少。
李小三坐在院門口,小手撐著臉,嘆了口氣。
家里變著花樣做的吃食、點心味道總不對,巷子里的小屁孩一點也沒意思,東宮的葡萄快熟了吧……
景曜宮中,又到了一年一度拒霜花盛放的時節。
皇帝日日服著蕭楚風送進宮的百年野山參,稍稍恢復了些精力。
太醫們都松了口氣,有那幾根極品參吊著,應當能拖過年,大家都能過個安生年。
康裕帝心中也踏實了些,自已這身子強撐著,能陪著兒子再過一個除夕,也能多看看她。
皇帝側頭,看向身邊的金玉貝,不舍得挪開眼。
“陛下,不是說上東宮賞花嗎?這么好看的拒霜花,您不看?”金玉貝側頭,含笑開口。
“看,朕一直在看。”康裕帝伸手,指尖輕觸金玉貝發髻邊垂落的珠花。
“父皇!”太子趙佑寧從廊上跑過來,輕輕撲進皇帝懷中。
“嗯,佑寧又長高了,比父皇小時候個子壯實多了。”
皇帝笑著上下打量兒子,目光中滿是欣慰與自豪。
金玉貝起身:“殿下陪著陛下賞花,正好讓陛下再考較下近日所學,玉貝去看看點心準備得如何了!”
皇帝頷首,趙佑寧依偎在他身邊,父子兩人喁喁細語。
金玉貝抬步離開,看向天際飄來的幾片濃云,攏了下發鬢,看向柳葉。
“皇后祭日快到了,宋嬪和韓美人那邊準備得如何了?”
“姑姑放心,昨兒就問過了,都妥當!”
柳葉回完,小聲說了一句。
“不知不覺,又快一年了呢?”
皇后周年忌辰,一場秋雨紛紛揚揚。
皇帝已無力參與,由太子殿下代表,攜宗室、朝臣著素服至皇后陵寢致祭。
幾陣秋風吹來,金桂飄香。
皇宮西華門處,金玉貝將金玉堂摟在懷里,手輕拍了幾下他的背,而后扶著他的肩膀,笑道:
“好了,都快有姐姐高了,可不能哭鼻子。”
金玉堂強壓下淚意,抬起頭:“姐,我走了。”
“去吧,天地廣闊,我家玉堂應當去闖闖。記得,沿途若見到新鮮事,一定寫信告訴姐姐!”
金玉貝故意帶出歡快的語調,又看向一旁的房太醫,淺福一禮。
“有勞房太醫了。”
“誒,說的哪里話,我這老頭子還得玉堂照看呢。少師不必擔憂,你派了護衛,又給足了銀兩,玉堂定能平安歸來。”
房太醫說罷,朝金玉貝微微躬身,而后轉身大步離去。
金玉堂依依不舍,走了幾步想回頭,卻聽姐姐抬高聲音說了一句。
“別回頭,玉堂,往前走!姐姐等你回來。”
金玉堂用力點頭,深呼吸,抬步跟上房太醫,扶著他上了馬車。
四名護衛騎馬跟了上去,漸行漸遠。
金玉貝抿唇,不敢眨眼,只怕淚濕眼睫。
她在西華門站了許久才回身,轉過身時,臉上已是一片淡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