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,幾道沉悶的雷聲滾過天際,像巨獸蟄伏時的低吟,攪得人心惶惶。
城郊莊子,屋內燭火搖曳。
直到蘇蘭景開口攆人,太子趙佑寧才滿臉不情愿地跟著蕭氏四子往隔壁屋去。
“好了,這后面的事,就交給李首輔了。”蘇蘭景朝金玉貝擠了擠眼,轉身和柳葉、柳枝一同出了門。
李修謹端著一盆熱水放到床側,小心翼翼地褪下金玉貝的外衫,將浸過熱水的棉布擰至半干,細細替她擦拭。
許是受傷失血過多,金玉貝的皮膚愈發冷白,連皮下淡青色的毛細血管都清晰可見,仿佛一觸即碎的薄瓷。
棉布掃過之處,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,金玉貝不由輕笑出聲,嗓音帶著幾分虛弱,卻依舊清亮。
“用點力!你這么擦,怎么擦得干凈?我都好幾日沒沐浴了,身上都快餿了。”
李修謹沉默著不應聲,手下稍稍加了些力道。眼前這具如玉的胴體,讓他想起那日地牢中情景。
他的眼底漫開肅殺之氣。
“怎么了?”金玉貝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線條,輕聲發問。
良久,李修謹才緩緩放下棉布,拿起一旁的里衣,輕柔地為她披上,將她額前的碎發順至耳后,語氣低沉。
“玉貝,這條路太兇險了。為了趙佑寧,為了他趙氏的江山,值得嗎?”
他頓了頓,掌心覆上她的手背,語氣認真。
“我可以帶你去隴西,李氏有兵權在手,有商隊,再加上你手中的傳國玉璽,憑你的智謀與能力,何必要屈居人下?”
金玉貝唇邊綻開一抹清淺卻堅定的笑意,抬眸望進他深邃的眼眸,字字清晰。
“李修謹,這個問題,我反復衡量糾結過無數個日夜。我也清楚,只要丟下太子,我就能全身而退,再也不會陷入這般險境。可我做不到啊!”
她靠進他懷中,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。
“是,我有野心,我慣于算計人心,可我亦有自已的底線。我承諾過先帝和先皇后,會護太子周全,這份承諾,我不會背棄,也不能背棄。”
金玉貝抬手,指尖輕輕在李修謹心口位置輕輕劃圈,像是春風吹過湖面,帶起陣陣漣漪,李修謹的呼吸又亂了。
“我若想要那把龍椅,大可以讓你護著著去攏西,籌謀一番,然后兵戈相向。
可那樣一來,我和趙玄戈、和趙守拙又有什么區別?我甚至還不如他們。好歹,他們都姓趙。”
金玉貝的手緩緩移到他小腹傷口處的紗布上。
“李修謹,我喜歡權力,也享受權力帶來的榮耀,可我不想成為權力的奴隸,不想弄丟心里僅存的那點柔軟。”
她抬眸,眼底閃著細碎的光,帶著狡黠與篤定:
“李修謹,你喜歡的,不正是這樣的我嗎?”
燭火驟然熄滅,屋內陷入一片昏暗。
李修謹的吻落下,溫柔又克制,繾綣又洶涌,恨不能將這一刻的溫存定格成永恒。
他心中清楚,這樣平靜的時光所剩無幾,很快,他們又將投身一場生死搏殺。
他該如何做,才能護她周全?
屋外,大雨滂沱,豆大的雨珠砸在屋檐上、地面上,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,仿若雜亂的心緒。
朝京師方向的官道上,一隊人馬頂著狂風暴雨疾馳而來,馬蹄濺起漫天泥水。
“雨越下越大了!”內勤輔佐官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聲音被風雨攪得有些模糊,他朝浙江右布政司李松齡高聲詢問。
“大人,南面隱約有燈光,想來是個村落,可要去暫避片刻,讓弟兄們喘口氣?”
李松齡望著被雨水吞噬的蒼茫夜色,眉頭擰成了疙瘩,心中焦急如焚,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回京師。
可他也清楚,疾馳一日,早已人困馬乏。
沉默片刻,李松齡終是點頭。
輔佐官立刻會意,轉身朝身后的騎兵高聲喝道:“所有人聽令,轉向進村避雨!”
三百多人的隊伍迅速調轉方向,身影很快消失在濃密的雨幕中。
李松齡身為浙江右布政使,管的本是民政、財賦、糧餉等事宜,并無統兵之權。
此次收到京師傳來的急信,得知長子李修謹與太子一同失蹤,他立刻明白,二人必是身陷險境。
可他能調動的,不過是地方治安兵、直屬護衛,以及糧餉管控下的汛兵,這點人手趕赴京師,就是以卵擊石。
萬般無奈之下,他只能去找浙江巡撫蘇宏志求助。二人共事一年,雖算不得莫逆之交,卻也在李松齡的刻意接近下有了幾分默契。
蘇宏志聽完他的來意,頓時面露難色。
皇宮失火、太子失蹤的消息,他早已得知,心中也隱約猜到,這不過是安王趙玄戈逼宮的借口。
若是李松齡手持勤王密令,他抽調幾千精銳馳援京師,名正言順。
可現在憑著空口白牙,就要借出騎兵,這實在是讓他為難。
不借,就是徹底得罪了隴西李氏,李氏根基深厚,如今勢力遍布朝野,更何況太子如今只是失蹤,未必沒有回宮登基的可能。
借了,京師早已被安王控制,這便是明晃晃地與安王唱對臺戲。
他的女兒,可還頂著安王側妃的名頭呢。
思及此,蘇宏志在心里把李松齡怨了千百遍,這只老狐貍,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!
最終,在李松齡的軟磨硬泡下,蘇宏志咬著牙,私下抽調了三百多騎兵給他。
李松齡對這人數自然極為不滿,可他也知道,時間不等人,多耽擱一刻,長子就多一分危險。
沒有絲毫猶豫,他連夜帶著這三百騎兵離開了杭州,日夜兼程地朝著京師方向疾馳。
一路上,李松齡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
若這次長子修謹有任何閃失,他便立刻返回隴西,鼓動李氏四房,聯合邊境將領,帶著邊軍,再加上二兒子李修文,一同殺回京師,與趙玄戈拼個魚死網破!
李氏兒郎,向來有仇必報,從來沒有孬種軟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