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,晨光從窗外透進,隱約傳來幾聲鳥鳴。
金玉貝側頭,就見李修謹閉著眼躺在自已身邊,應是怕碰到她左胸傷口,他和衣睡在床里側,抓著她的一只手,發出均勻的呼吸。
他的眼下帶著疲憊的青影,下巴長出短短的胡茬,這幾日顯然是累極了。
金玉貝輕輕將手抽出,可剛一動,李修謹就睜開了眼,眼底的冷戾殺氣在看清面前人后一瞬消融。
他側過身,深深凝望著金玉貝,輕輕在她額上落下一吻。
“李修謹,我聽見了。”金玉貝抬手,指尖輕撫那硬硬的胡茬。
“什么?”李修謹的手覆上金玉貝的手背,眼中漫上水氣。
“我聽見了,你說,你不會獨活。”金玉貝慢聲細語。
“我不許你這么想,上次在報恩寺,我就想同你說,無論我發生了什么,你都要好好活著。”
李修謹眉頭輕顫,“玉貝,你好殘忍!我自少年時對你心動,自此,一路朝著你的方向追逐。如今,你已經成了我唯一的念想,沒了你,天地失色,獨活只剩煎熬。”
金玉貝淺笑,“不會的,相信我,起初你會傷心痛苦,可時間會治愈一切。這世上沒了我,依舊有很多讓人歡喜的人和事。”
傷口一陣一陣疼,她哼了一聲,李修謹立刻開口,“別說了,我去端水。”
“不,聽我說完。”金玉貝開口阻止,沒受傷的那一側手用了些力,勾住了李修謹的脖子。
李修謹發出輕輕一聲嘆息,而后重又側躺下來,“好,我聽。”
金玉貝努力側過身,李修謹將人輕柔環住,下巴輕蹭著懷中人的發頂,就聽她開口道:
“李修謹,聽我說,我們約定好,若有一日分離,留下的人也要好好活著,才不辜負我們彼此的付出,離開的人會永遠活在對方的記憶里。”
李修謹的呼吸加重,帶著鼻音開口。
“玉貝,你總是說些扎人心的話,你是不是想讓我心疼死?
你知不知道,我看到你受傷時,心有多疼?你知不知道,這幾天我是怎么熬過來的?”
堂堂首輔,此刻,滿心都是委屈與后怕。
金玉貝最終沒再說什么,也沒問什么,只是不許李修謹下床,讓他補眠。
柳葉躡手躡腳進來時,床里側的李首輔已經睡著了,甚至發出了輕微的鼾聲。
柳葉小心將金玉貝扶起,塞上軟墊,又端了溫水過來,等金玉貝喝完,又擔心地問金玉貝:可疼,可餓,要不要叫蘇女醫……
金玉貝倚在靠墊上,抬手制止她的話,語氣溫和。
“辛苦你們了,別擔心,閻王爺暫時不收我,速去叫李誠過來。”
很快,李誠就過來了,他腳踏進門,剛想開口,就被一聲“噓”制止。
柳枝開口,“你嗓門大,小聲些,李首輔睡著了。”
“噢,噢。”李誠搓著手,夾著嗓子應著,腳步放輕,高高抬步,輕輕落下,連大聲喘氣都不敢。
進了屋,他坐在床側椅子上,不敢去看金玉貝。
那日在地牢中,她當眾受辱,他們這幫糙漢子都在場。對一個女子來說,應當是很難堪的吧。
金玉貝看著李誠拘束的樣子,一下就猜到了原因。
若說那日的事自已半分都不在乎,那還真不是。
只是事情已經發生,糾結內耗都是為難自已。
她金玉貝吃了虧,怎么能再為難自已?這筆賬,她定要為自已討回來。
“李誠,外頭情況如何,細說與我聽。”
李誠聽金玉貝語氣如常,眼角余光看去,又見她面上表情坦然平靜,這才沒了拘束,開口說起這幾天的情況。
安王將東宮幾位宗親子嗣“留”在宮中,以便拿捏宗親。
他的私兵與京畿護衛營中姜凜的人,和親王趙守拙的人,再加上被趙守拙鼓動的幾位藩王派出的人手,這些人以“剿滅挾持太子叛黨”為由頭,將入京師的各個路口重重圍住,凡有可疑之人,一并視為逆黨抓捕。
不過這幾天,這幫人稍松懈了點,應該是安王受傷,和親王傷了眼,正在醫治的緣故。
如今,城門和入京師的路被封鎖,太子目前可用的,只有李定邦從京畿護衛營帶出的追隨者,跟著出宮的西衛,先帝的龍甲衛,五城兵馬司社大人手下的兵丁,和李修謹身邊的百來人,再加上留守在莊子上的二十多個。
這些人中,還有不少傷員,現在對抗安王或和親王任何一方都很勉強。
金玉貝點頭,她比誰都清楚,現在他們已陷入困境。
太子年幼,故而未設詹事府,身邊能用的人沒幾個。
先帝在位時,財政權旁落,朝中忠心的臣子多是文臣、老臣,手里沒有兵權。
這也是康裕帝在位多年,一直縱容安王的原因。
試想,連軍餉都只能打折發放的帝王,又怎么籠絡得住武將?
雖然近幾年,先帝提拔李修謹后,逐步收回財政權,收攏了隴西李氏,可守邊的大將遠在千里之外,遠水根本解不了近渴。
京師中,應對突發情況,無強有力兵力近援的情況依舊沒能有力解決,最終釀成了如今這般內外掣肘的困局。
金玉貝蹙眉沉思,現在的情況,去隴西并非良策。
首先,出京郊就是一場惡戰,即便殺出重圍,去隴西還要奔波月余,一路上定是追兵重重。
先帝駕崩后,她就寫了信寄出,若收信人能趕到,就能扳回劣勢。
金玉貝的目光看向床上熟睡中的李修謹,目光堅定。
謀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
最差的結果無非魚死網破。
想她在鬼門關兜了幾次,閻王爺也沒收她,說不得還真被方丈說中了,自已能有破局之運,穩固國本。
又說了幾句,李誠離開,柳葉端了“病號粥”來。
沒滋沒味的白粥,金玉貝強迫自已喝了兩碗。
她讓小喜子去吩咐,將莊子里的肉蛋拿出來,做給所有人吃。菜式不必精致,但肉要管夠,不用省著吃,這地方待不長。
宋嬪、韓美人一起幫忙下廚,很快端了蛋羹過來。
金玉貝又吃了一大碗,她得多補充蛋白質,起碼離開莊子時,得能自已走路。
這一日,金玉貝情況好轉,所有人懸著的心都放下了不少。
和親王府。
請來的名醫擦了下額角的汗,戰戰兢兢回道:“王爺,這只眼睛……保不住!”
“一點法子都沒有?!”趙守拙吼了一句,左眼傳來鉆心疼痛。
那大夫咬了下牙,硬著頭皮回道:
“王爺已經請了不少名醫,應當知道,那只傷眼若不摘除干凈,王爺的燒就退不下來,惡化下去,更無法收拾。”
趙守拙的手死死摳入椅子扶手的雕花中,恨不能此刻就將金玉貝生吞活剝,他的語氣陰狠怨毒。
“妖女,等抓到你,本王定要將你剜目割舌,剁去手腳,做成人彘。”